走几步,还要停下来侧过身,朝小鱼晃一晃那截海草,示意“跟紧我,别走丢了”。
小鱼的眼睛瞬间亮起:“好可爱!”
她兴冲冲地跟在小螃蟹身后,一路穿过走廊,走下跳板。
双脚踏上蓬莱岛的土地,顿时感到无比的柔软蓬松。
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一层苔藓和落叶织成的地毯上。每一步下去,都有一股温和的承托感从脚底涌上替她卸下身上积攒太久的沉重。
头顶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选,落在皮肤上只剩下柔和明亮带着暖意。
再往里走,泛着幽蓝微光的蘑菇像撑开的伞一样立在茂密的林间,晶莹的藤蔓沿着树干蜿蜒垂落,路边的树根旁,几个头顶着橡果壳、只有小腿高的小树精正并肩走着,它们跌跌撞撞地走着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小鱼新奇地看着这一切。
路过一群正在搬运的小家伙,小螃蟹还会示意她停下,小鱼好奇地蹲下看着它们哼哧哼哧地扛着一颗比它们整个身子还大的红浆果,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明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汁液却还是一人一个把果子往肩上顶了顶继续往前挪。
不远处,清澈的溪流弯弯曲曲地绕过几棵大树,在水面平缓处,几团水蓝色像果冻一样透明的小东西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从高处滑下来,啪嗒一声落进水里,又顺着水流漂回起点,再爬上去,再滑一次,乐此不疲。
更远处,一棵巨大的树屋前,几只长着透明翅膀的小花精飞来飞去忙着晾晒花瓣,它们把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花瓣一片片摊开在树枝上,偶尔还要停下来用小爪子拨一拨边角,有的花瓣太大了,它们就几只一起抬着,各自用力往相反的方向拉,直到把花瓣的边缘完全展开才满意地飞到下一片去。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像被洗过一样,潮湿清冽,带着青草露水和各种花香混杂在一起,沉醉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她站在地上,深吸一口带着甜味的空气,然后缓缓转回头,望向身后安静的鹤望号。
眼前的一切陌生奇幻,她从一场压抑的梦中醒来,又走进了另一场光亮而陌生的世界里。
也不知道初一醒了没有。
这如梦似幻的仙境,她真想马上拉着他一起去逛个遍。
小螃蟹一路“吧嗒吧嗒”地横在前头,遇到拐弯时也不打弯,利落地横着划一道弧线直直穿过蘑菇群。
小鱼亦步亦趋地跟在橘色小螃蟹身后,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伞盖边缘,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细密微微发亮的孢子。蘑菇伞盖的边缘被她的触碰惊动,轻轻抖了抖,洒落一阵细小的光雨,落进她掌心里便消失了。
就在那两行蘑菇路的尽头,一座宛如从梦境中的庭院出现在视线里,整座庭院全是由数人合抱的古树根须与粗壮的青色藤蔓交织缠绕而成。树根盘根错节拱出地面,又彼此交错着向上攀爬,在半空中织出一片疏密有致的帘幕,树梢自然垂落下来的藤蔓上缀满含苞待放的白色花朵,花瓣边缘泛着银色光晕。
院落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木藤圆桌,而寻微正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片卷叶,姿态优雅地低着头啜饮。
“寻微姐姐!”小鱼一路小跑过去,裙摆在脚踝边翻飞如蝶。
她奔至寻微身边,紧紧地挨着她身侧的藤椅坐下,一直萦绕在心头许久的惊惧迷茫在看到寻微温和沉静的面庞时终于被风吹散。
寻微见到她,笑道:“看来已经做完梦了。”
她放下手中的卷叶,然后伸出手将小鱼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又顺手抚平她因为奔跑而微微翘起的衣领。
小鱼用力地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在梦里做的关于玉梧泽的一切经历竹筒倒豆子般全说给寻微听。
正说得口干舌燥,头顶上方的树冠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簌簌声。
两根翠绿纤细的藤蔓,顺着树干慢悠悠地垂下来,它们动作很轻,等到最前端的卷须快碰到她的肩头时才堪堪停住。
其中一根在半空中顿了片刻,然后用最前端的两片嫩叶做手,小心翼翼地掐住了一朵形如酒杯的粉色大花。
“吧嗒”一声脆响,花朵被齐根掐断,一滴透明的汁液从断口处渗出来,挂在半截茎秆上晃晃悠悠的。那藤蔓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枝条不受控制地瑟缩了半寸,两片嫩叶捂着断口,委屈巴巴地扭成一道麻花。
旁边一直安静垂着的藤蔓忽然凑了过去,用叶尖轻轻戳了一下它的“伤口”。
这下可算是惹了祸。
受伤的藤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根枝条猛地弹起来,扬起粉色酒杯花就朝同伴的脑袋砸了过去。
另一根也不甘示弱,两枚宽大的叶片像两只小手一样护住自己,又从缝隙里探出一片小叶子反击回去。
两根翠绿的枝条在半空中噼里啪啦地互抽着,枝梢缠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缠上。
小鱼不亦乐乎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两根正闹着地藤蔓。
她看着受伤的藤蔓趁着间隙又砸了一下同伴,又看着另一根藤蔓用叶子抱住它的尖端用力摇晃。
不知从哪里又探出一根更粗壮的藤蔓,在两根纠缠在一起的枝条上各自轻轻弹了一下,两根藤蔓不约而同地缩了缩,立刻偃旗息鼓乖巧地松开彼此,随后刚刚还在打架的藤曼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叶片朝粗藤蔓的方向老老实实地晃晃。
粗藤蔓见它们老实了,这才慢慢收回去。
拿着酒杯花的藤蔓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它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整个枝条朝旁边一处岩石缝隙探去,接了满满一杯清冽甘甜的山泉水,殷勤地递到小鱼面前,又做贼心虚般“嗖”地一下缩回了树冠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