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捧着花,低头啜了一口,清凉甘甜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积压许久的干涸一点点润开。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准备放下花杯准备将幻境里最后一点讲完,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忽然掠过一道急促的风声。
一道灰色的残影从主院的深处飞窜而出,紫色的尾羽在荧光下分外显眼。
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叽”一声落在木藤圆桌上,细小的爪子在光滑的桌面边缘扣了几下才稳住身形,又因为刚刚飞得太急往前滑去半尺。
灰燕甩甩头上的叶片和露珠,胆颤心惊地落地。
它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个不速之客跟着它来到蓬莱岛,要不是刚刚鱼灵娘娘将它身上那东西取下,它可能到死都不知道众人入梦皆因于那位不速之客。
它越想越气,自己只不过去传了个信,居然还被这玩意儿盯上!
原来是它一直跟着自己,难怪蓬莱岛的阵法会启动!
可恶的家伙!
最可恶的是它居然还让众人回到过去,它就算有这能力也不能这样乱用啊!
小鱼捧着花杯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眼前熟悉又久远的眼睛,脑海里一闪而过陪她数月的少女身影,那个在别苑苦苦挣扎最终化作一只飞燕逃向自由天际的身影与眼前这只微微颤抖的灰燕重叠在一起。
那些她曾在幻境里经历过的片段被无数片细小的光点重新拼合起来,最终在两只黑豆般的眼睛里找到同一个落点,眼眶正在不受控制地发酸,小鱼试探性唤了声:“凌颜。”
桌上的灰燕浑身一僵,黑豆般的眼睛猛地睁圆,脖子上的羽毛都因为羞愤而炸开,两只小爪子在桌面上局促地倒腾两下。
“干嘛叫人家以前的名字!”它扯着扯着嗓子大叫,声音气急败坏,“我现在是东海雨燕!”
它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把胸脯挺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可它话没说完,它就被一双温热的手严严实实地揽进怀里。
手臂收紧,小鱼把脸颊埋进灰燕柔软的羽毛里,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急促跳动,温热而鲜活,那些曾经在梦里的遗憾,那些她以为永远也无法弥合的裂隙,在这一刻终于圆满。
“能再次看到你,真好。”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大颗眼泪落在灰燕正在微微颤动的翅膀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灰燕原本还在挣扎扑腾的翅膀,一点点地软下来。
它安安静静地靠在小鱼的掌心里,黑豆般的眼眶里也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它垂下头,鸟喙在小鱼微微凸起的指骨上轻轻蹭动。
“哭什么,”灰燕吸鼻子,“我现在能飞能跳,活得比谁都痛快。该哭的,早就在那些年都哭完了。”
它顿了一下,整张脸埋进她指缝里,小小的脑袋在她的掌心里微蹭:“我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小笨鱼。”三个字含含糊糊黏在一起。
风穿过藤蔓垂落的帘幕,卷着飘来几片淡粉的花瓣打着旋落在她们肩头,两个跨越百年光阴的人再次紧紧拥抱在一起。
日头已经升高些,老榕树密密匝匝的枝叶间筛下碎金一般的光。
寻微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漾开一丝柔光。
时间兜兜转转,相遇的人终会再次相遇。
就在这时——
“咔哒,咔哒。”
清脆的甲壳敲击声从脚边响起,打破这份美好的感伤。
那只半透明的橘色小螃蟹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八条细腿倒腾得像踩了风火轮,一路横冲直撞奔到小鱼脚边。它钳子里发光的海草已经换了新的,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大大的灯草在它头顶微微晃动:“小鱼客人!小鱼客人!鱼灵大人请您过去一叙!”
小鱼松开灰燕,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泪痕,指腹蹭过眼角带起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垂下眼,好奇地看着小螃蟹。
蓬莱岛,鱼灵大人。
这片仙岛的主宰,也是这一切谜团的最终答案。
小螃蟹见她不为所动,又赶紧补了一句:“是重要的事情事!大人说——说您去了就知道啦!”
她转头看向寻微。
寻微迎上她的目光:“去吧。我们方才已经去拜见过鱼灵大人了。”
灰燕也抖抖翅膀,将几根被小鱼眼泪沾湿的羽毛重新拍松散:“鱼灵大人脾气好得很,不会吓你的,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只管去问,赶紧去,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可别错过了又要哭鼻子了。”
小鱼被灰燕的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她没有再耽搁,转过身跟着小螃蟹朝主殿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渐渐变了,从踩上去无声的苔藓地变成卵石小径。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清甜的花香也被一种更古老沉稳的气息取代。
小螃蟹举着发光的海草,一路“吧嗒吧嗒”地横着走在前面,拐过最后一棵粗壮的树根时,它停下来侧过身,用钳子朝前方指了一下,然后退到旁边。
接下来的路已经不需要它来带了。
小鱼抬头。
蓬莱内岛的主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底。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
只有数棵通天巨木在此处扎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