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燕在林间穿梭时,避开正在缓慢转动的发光藤蔓和几株长得过于茂密的蘑菇丛,最后降落在一处用藤蔓编织而成的精致木桌上。
桌旁,寻微端着一只用宽大卷叶做成的杯子,低头啜饮着里面的花露。
风从林间穿过,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灰燕微微颤动的翅尖:“来了?”
灰燕点点头,扇动翅膀落在木桌边缘,它扣扣爪子,爪尖陷进细密的缝隙里,随后余光时不时瞥一下寻微,目光在她低垂的眉骨和微微抿起的唇角之间游走。
寻微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扯扯旁边的花藤,一杯新的花露推到面前。
太深不可测了,灰燕想。
海船穿过迷雾时,船上的初一、小鱼、应澄,甚至连它自己都毫无防备地陷入了阵法引动的幻境梦魇。令宜有鹤望护持才免于入梦,而眼前这个人,这个自称是寻常大夫的寻微却没沉睡在幻境梦魇里。
灰燕盯着她的侧脸,来回游移两遍才慢慢移开视线,她想起自己好像也未曾入梦,许是因为它常年在燕子山海域栖息?
可寻微呢?
船靠岸时,她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轻描淡写地走下甲板,连衣角都没沾上半分迷雾的浊气。
她的平静让人无法看透。
灰燕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咕噜声,但它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因为它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刚刚带它过来的青雀已经递来消息:鱼灵娘娘要见它了。
灰燕扑棱着翅膀,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与紧张。
与此同时,鹤望号的客舱内。
小鱼直挺挺地躺在木板床上,胸口猛地起伏,然后她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双眼骤然睁开。
她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横梁看了几息,然后举起双手,在眼前用力晃晃,葱白的手指,柔软的掌心,指节分明,没有蹼,没有鳞。
随后伸手摸摸脸颊,温热光滑。
是小鱼的脸蛋!
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还是一身青色的衣服,裙摆还皱巴巴呢。
不在池塘里。
没有鱼尾巴。
她还是人。
小鱼激动地翻身坐起,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她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跑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
迎面扑来的不是玉梧泽潮热沉闷的空气,这是潮湿清冽的草木香气。
她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窗外的参天大树,她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脚踩在坚实的木板上,她的呼吸正伴随着海风的露水一同进入肺部。
她不是在梦里。
她在去燕子山的海上。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倏地蹦起来,随后原地转了两个圈,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
“太好了,不是梦!不是梦!”
那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幻境终于结束了。
她终于回来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低低地碰触木纹表面。
小鱼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走廊的地板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这里!下面下面!”
她疑惑地低头,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半透明小螃蟹,举着两只毛茸茸的大钳子冲她兴奋摆手,它的钳子里还夹着一截发光的细小海草,海草像灯笼一样微微晃动,照亮了它身下的那一小块儿地方。
小螃蟹仰起头,眼睛骨碌碌地转,见小鱼看向它了,嘴里吐出清脆稚嫩的声音:“客人,你醒啦。醒了就可以下船啦!我们已经到蓬莱岛咯。”
说完,它举着发光的海草,“吧嗒吧嗒”地横着身子,八条细腿飞快倒腾木板上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