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说得并不好听，商周倒是神色自若，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伯母夸奖。”

“快坐快坐，站着干什么，菜都点好了，就等你们来呢。”缪娉婷继续热情地招呼着。

圆桌四面四把椅子，虞佑宏占了主位，缪娉婷在侧，剩下的两面，虞霁月自然不可能去挨着虞佑宏坐，干脆挑了正对着虞佑宏的位置坐下，把夹在她和虞佑宏之间的位置留给了商周。

两个人刚一落座，候在一旁的服务员便立刻端着茶壶上来，挨个往四个人面前的盏里添茶，滚烫的龙井冲进杯底，腾起一缕缕淡淡的雾。

“先上凉菜吧。”缪娉婷温和地吩咐了一句。

服务员应声退下，包间的大门重新合拢。

自始至终，虞佑宏的目光都没有在自己这个大半年未见的亲生女儿身上停留哪怕一秒，只当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一团空气。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商周，终于淡淡地开了尊口，“你是工学院的？具体学什么专业？”

商周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虞霁月便先冷笑了一声，“下午这几个小时，您不是都已经让人查了个底朝天吗？户口本上写没写的事儿您都一清二楚了，现在还装模作样问什么呢。”

包间里的气压肉眼可见地降低，缪娉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用眼神示意虞霁月少说两句。虞佑宏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这句夹枪带棒的嘲讽，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目光依旧锁在商周脸上，平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虞霁月清楚的很，这是虞佑宏在谈判桌上最擅长的把戏之一——

当对手试图情绪化地打乱节奏时，只需要把对方当成不懂事的空气晾在一边，所有的拳头自然就都打在了棉花上。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两名服务员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几道精致的前菜无声地摆上转盘。

商周等服务员退开半步之后，才从容不迫地开口答道，“伯父，我是机器人工程方向的。”

“好啊。”虞佑宏点了点头，仍旧淡淡地点评道，“挺好，现在国家大力扶持高端制造业，到处都缺高级技术人员。学这个专业，实打实的手艺，以后毕业了怎么也不愁没饭吃。”

话说得客客气气，如同寻常长辈对晚辈的勉励。

奈何虞霁月在虞佑宏身边耳濡目染了十八年，瞬间就听明白了老头背后拐着弯骂人的潜台词。在虞佑宏这种商界巨鳄眼里，什么京大工学院的高材生，说破天去以后也就是个给他这种资本家打工的高级牛马，混口饭吃罢了，根本上不得台面。

虞霁月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迎着虞佑宏终于扫过来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可不嘛，爸，您说得太对了。我男朋友的专业多好啊，实打实的手艺，走到哪儿都能靠自己本事吃饭。”

她故意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几分，慢条斯理地补上下半句，“哪像我哥呀，非得学四大天坑之首的化学专业，啥手艺没学到，也该愁一愁能不能吃上饭了。”

好哥哥，事到如今只能借你一用了！

虞霁月只能在心里默默希望大洋彼岸的虞光风不要在睡梦里打喷嚏。

老头子又是栽培又是偏爱了十几年的长子，宁可签放弃继承权协议也要逃去MIT搞一辈子基础科研，说不痛心必然是不可能的，这下虞霁月也算是毫不客气地往虞佑宏最痛的肺管子上捅上一刀了。

果不其然，虞佑宏方才还淡然无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哎呀，快尝尝这个！”

缪娉婷见势不妙，立刻拿起公筷，直接打断了一触即发的火药桶，笑吟吟地把刚上来的凉菜转到虞霁月和商周面前，“这家的素拌什锦做得可地道了，看着简单，里面的贡菜和脆笋都是当天空运过来的，爽口得很。月月，小商，你们赶路堵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快吃两口前菜开开胃。”

虞霁月靠回椅背上，压根没有拿筷子的意思，只冷冷地看着对面。

虞佑宏自然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动筷，眼看缪娉婷举着公筷的手就要僵在半空，旁边的商周忽然极其自然地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冲缪娉婷温和地笑了笑，“谢谢伯母，我正好饿了。”

说着，他真就夹了一大筷子素拌什锦放进自己骨碟里，低头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只当完全没察觉到桌面上足以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实在是把装傻充愣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有了商周这一打岔，缪娉婷总算顺势收回了公筷，暗暗松了口气。

虞佑宏盯着低头吃菜的商周看了两秒，把到了嘴边的火气压了回去，重新换回了居高临下的平静面孔，“小商以后有什么未来规划？深造到博士，还是研究生毕业就直接找工作？”

商周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态度十分优良地答道，“伯父，说实话，我还没想那么远。我这人比较散漫，走一步看一步，目前觉得跟霁月一起做这个创业项目还挺有意思的，打算先把这个继续做下去看看。”

“创业？”虞佑宏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抹轻慢的笑，“年轻人有想法，想创业，本身不是坏事。但是你们得搞清楚一点，做生意不是过家家，没有行业资源，没有政府和商业人脉，光靠想一出是一出，肯定干不长久。”

说罢，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商周和虞霁月脸上扫过，“尤其是你们这一代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家里的宝，没吃过什么苦，少爷小姐当惯了的，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懂什么叫做生意？拿个比赛奖金玩玩也就得了，真投进市场里，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看着在批评商周，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点虞霁月。虞霁月刚要张嘴反唇相讥，虞佑宏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所以，小商在工学院，平时成绩怎么样？”

商周倒是依旧面色不改，甚至还非常谦卑地点了点头，“我就是中游水平，论起学习能力和成绩，肯定是不如霁月的。”

话音未落，虞佑宏便冷笑了一声，终于把目光落回了虞霁月身上，眼神里尽是嘲弄，“还能不如她？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学校里学成什么德行吗？”

“高中时候在江城还能拿个第一当块遮羞布，结果上了大学，到了真正人才济济的地方，也没见她多拔尖。这一个学期，光顾着不务正业干别的去了吧？”

原来连她期中考试和已经出了分的几门期末成绩都摸清楚了。

虞霁月不怒反笑。

旁边的商周眉头微微一蹙，放下了筷子，刚要开口把话接过去替她辩解两句，虞霁月却率先开了口，笑盈盈地看向主位上的父亲，“爸，您这话说的，我都快让您绕糊涂了。”

“历史专业的课程到底有没有用，您在我高三报志愿的时候，不是就已经指着我的鼻子教诲过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