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娉婷刚刚把车牌号发过来，商周便迅速开始在卫生间的镜子前跟自己的穿搭较劲。

之前见大舅哥虞光风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压箱底的行头翻了个遍，这次直接升级成面见泰山大人，哪怕刚才在沙发上轻巧地说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到了挑衣服的关头，还是免不了要把为数不多的几件衬衫和毛衣拿出来比划来比划去。

虞霁月看得烦了，便把他挤到一边去，对着镜子把路演前化的浓妆卸了个干干净净，露出因为连日熬夜而略显苍白的皮肤和眼底淡淡的黧黑，连护肤品都懒得涂，胡乱把头发梳顺后便从过分狭小的卫生间撤离，从行李箱里随便挑了件连帽卫衣套在身上。

商周正好拿着一件格子衬衫和一件针织衫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哎，你觉得我里面搭件衬衫是不是太像去面试了？要不还是……”

话音在看到虞霁月的一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商周举着两件衣服，目光从她素面朝天的脸一路落到松松垮垮的卫衣上，一脸错愕，“你就穿这个去？”

“不然呢？”虞霁月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再为他焚香沐浴更衣一番？”

“不是，上午路演那身西装不是挺有气势的吗？”

“上午是穿给评委和投资人看的，又不是给他看的。”虞霁月直接往沙发上一瘫，“应对老头子不用这么正式，要是穿得人模狗样如临大敌，他不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商周哑然失笑，靠在卫生间门边看着她，眼里尽是无奈，“虞霁月，我发现你平常看着挺成熟的，怎么一面对家里的事，就自动退化成叛逆少女了？”

虞霁月没吭声。

不得不说，商周说得其实还挺正确。

从高三冬天模拟志愿的争吵开始，或者更早，从她意识到自己的原生家庭甚至难以被称作一个家开始，她在面对虞佑宏的时候就很难真正用冷静客观的视角去处理问题。

只要虞佑宏一出现，她就会条件反射一样进入防御的应激状态，哪怕明知道大多数对抗的姿态毫无意义，也非要梗着脖子做足全套不可。

就像现在，卸妆和穿卫衣，说到底不过是幼稚的防御姿态，好像只要她表现得足够不在乎，这顿饭就伤不到她分毫一样。

虽然道理她都明白，但大小姐还是坚持我行我素——

“你说得对，但我就想这么穿。”

商周看着她那副死犟的样儿，知道劝也是白劝，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过于正式的衬衫塞回了行李箱，折中之下，挑了虞霁月前阵子给他买的白色高领羊绒毛衣。

本来就接近一米九的个子，宽肩窄腰，被高领毛衣一衬，整个人显得愈发高挑清隽，体面而不刻意。

车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到他们楼下，小区路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挂着京A牌照的豪车就停在垃圾桶不远处的空地上，在一排落满灰尘的家用代步车和电动车中间，简直如同误入贫民窟的暴发户。

司机见二人出来，立刻下车为她们拉开了后排车门。虞霁月在上车前打量了司机一眼，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不知道是江城那边后来新换的，还是宏佑北京子公司这边专门雇的，她也实在没什么兴趣去问。

车门轻轻关上，将外面老旧小区里混杂着北方冬夜煤烟和厨余垃圾的冷空气彻底隔绝在外，车厢里暖风开得很足，前排的司机目不斜视，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主干道，虞霁月往真皮座椅里一靠，偏过头看着窗外。商周也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来，在两人大衣下摆的遮掩下，安静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从海淀往东走，正好撞上北京的晚高峰。

刚上北四环没多久，前方的车流就彻底堵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刹车灯一片连着一片，在灰暗的冬夜里闪烁着恼人的红光，车子走走停停，三五分钟才能往前挪动半个车身。

虞霁月看着窗外立交桥下偶尔灵巧窜过的外卖电瓶车，实在觉得好笑——

老虞头这几百万的豪车，真到了北京的四环路上，还不如商周那辆二手小电驴好使。

要是这会儿骑着商周的小电驴，迎着风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她大概还能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说两句废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豪华的移动棺材里，闻着令人作呕的车载香薰味，等待一场注定不会愉快的审判。

原本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堵了一个多小时，等车子终于在饭店楼下停稳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

门口早就有穿中式制服的服务员候着，车门一开便笑盈盈地迎上来，连名字都不用核对，直接引着他们往包间走。

饭店是虞佑宏来北京商务宴请最常去的地方，主打官府菜，装潢极尽考究，服务员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开，“虞总，太太，客人到了。”

包间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圆桌，撤掉了多余的座位，只在四面孤零零地摆了四把椅子，彼此之间隔着相当遥远而客气的距离。

虞佑宏和缪娉婷已经在里面坐着了，虞佑宏坐在主位，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灰色的毛衫，正低头拿着热毛巾擦手，缪娉婷则坐在他左手边，搭了件漂亮的针织披肩。

一见门开，商周率先停下脚步，在门口礼貌地颔首，“伯父好，伯母好。”

虞佑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手里的热毛巾往骨碟里一扔，权当没听见。

旁边的缪娉婷倒是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面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快步迎到门口，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接虞霁月脱下来的羽绒服，顺手递给旁边的服务员挂好。

“哎呀，可算到了，四环路上堵坏了吧？”缪娉婷一边说着，一边亲昵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虞霁月的脸蛋，眉头立刻心疼地蹙了起来，“怎么上个大学清瘦了这么多？这小脸尖的，看着气色也不怎么好。高三那会儿就那么辛苦，怎么到现在也没养回来一点？”

说着，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温柔体贴得仿佛真是慈母在世，“你说你这孩子，在外面那么辛苦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说，不是还有家里呢嘛。”

虞霁月倒也没躲，任由她摸着，心里却只觉得荒谬。

有家里？

家里要是真能让她不辛苦，她高三冬天也不至于顶着暴雪往江边跑，更不至于大一刚开学就跟老头子在live house门口彻底撕破脸。

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当着虞佑宏的面说出来，她都不替自己尴尬吗？

虞霁月一个字也没接，只礼貌地报以微笑算作回应。

缪娉婷早就习惯了继女这种软硬不吃的态度，半点不见尴尬，顺势便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商周，上下打量了一番，赞叹道，“这就是月月的男朋友，叫商周是吧？哎哟，真是一表人才，个子这么高，人长得也好看，难怪我们月月眼光那么高都能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