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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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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雪停了,但积雪深及膝盖。每一步都要费力拔腿,踩下去时雪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随即吞没脚踝,再拔出来时带起大蓬雪沫,湿冷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孙烟走在最前面开路。她没有用木棍探路——木棍太显眼,容易留下痕迹。她蹲下身,抓起一把雪嗅了嗅,又侧耳听了片刻。风声、雪落声、还有……极远处隐隐的溪流声。

“往这边走。”她低声说,指着东南方向。

顾北声拄着树枝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右腿的骨折处虽然用树枝固定,但在深雪中跋涉,每一次踩踏都会让断骨轻微移位。不疼,是一种更糟糕的感觉——麻木。从大腿到脚趾,整条腿像灌了铅,又像是别人的肢体,不听使唤。

这是“七日枯”的第三重症状:神经麻痹。陈伯说过,中毒第四天开始,毒素会侵蚀周围神经,先是麻木,然后是失控,最后是彻底瘫痪,在清醒中感受身体一点点“死去”。

今天是中毒第五天。

他还有两天。

石头走在最后,既要警惕身后,又要时刻准备搀扶顾北声。少年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怀里紧紧抱着粗布包袱,里面是最后一点干粮和陈伯给的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孙烟忽然停下。

“有血腥味。”她压低声音。

三人立刻伏低身体。孙烟趴在地上,仔细嗅闻雪地——很淡,但确实有。不是新鲜的血,是至少一天前留下的,被雪掩盖了大半,但逃不过她的鼻子。

她顺着气味向前摸索,在十步外的一棵枯树下,找到了源头。

是只冻僵的野兔。脖子上有齿痕,被啃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尸体硬邦邦地埋在雪里。捕食者大概是狐狸或狼,吃了一半,剩下的被雪埋了。

“是野兽。”孙烟说,“但附近可能有猎户。野兽不会离人太远,人也不会离野兽太远。”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有猎户,就可能有人烟,有眼睛。但也可能是个机会——猎户通常有隐蔽的落脚点,山洞、木屋,能避风雪。

“继续走。”孙烟起身,“但更小心些。”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天色完全暗下来。深山里没有月光,只有积雪反射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三步的距离。风声在林木间呼啸,像无数冤魂哭嚎,刮在脸上像刀子。

最危险的不是黑暗,是失温。

汗水浸湿的里衣,在寒风里迅速结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甲,会一点点抽走体温。孙烟强迫顾北声和石头每隔一刻钟就活动手脚,搓热耳朵和脸颊——这是东厂刑讯时防止犯人冻死的手段,现在用来保命。

“不能走了。”孙烟停下,喘息着说,“得找地方过夜。在雪地里待一夜,明天早上就是三具冰尸。”

她再次蹲下身,抓起雪嗅闻。这次,她闻到了别的味道——极淡的松脂味,和某种……烟火气。

有人。

在不远处生过火,时间不长,最多两三个时辰前。

“跟着我。”她低声说,循着气味往前摸。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片岩壁。岩壁下方有个凹陷,不大,但足够挡风。最重要的是,凹陷前的雪地有被清扫的痕迹,岩壁上有烟熏的黑色——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离开了,但痕迹还在。

“就这儿。”孙烟说。

三人钻进岩凹。石头立刻开始生火,但被孙烟制止:“不能生。烟会暴露位置,火光在夜里能传十里。”

石头愣了愣,缩回手。

孙烟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张饼,掰成三块。最大的一块给了顾北声,第二块给石头,自己留下最小、最硬的那角。

石头接过饼,看了一眼,默默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烟。

孙烟没接。

“你正在长身体,饿得快。”她说得很平淡,“我饿惯了。”

顾北声看着这一幕,把自己那块饼也掰开,一半递给孙烟。

孙烟还是没接。

顾北声的手也没收回去。

岩凹里很暗,只有积雪反射的微光,照着三块在半空中僵持的饼。很荒谬,但谁也没笑。

最后,孙烟接过了顾北声那半块,把自己那半块塞给石头:“吃。”

石头红着眼圈,小口小口地啃,嚼得很慢,像要把每一粒碎渣都咽干净。

后半夜,顾北声开始发烧。

先是发冷,浑身颤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孙烟把所有的干草都盖在他身上,但没用,他还是冷得缩成一团。

然后开始发热。脸色潮红,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义父”,一会儿又低声念着些名字——都是孙烟没听过的,大概是凌家军将士的名字。

“陈……陈横……”顾北声忽然含糊地喊出一个名字。

孙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陈横。那个眼尾有疤的副将,那个本该在老家种田的废人,那个骑着大宛马出现在边城街头的黑衣人。

顾北声在梦里叫他,是巧合,还是……

“孙姐姐!”石头急声道,“顾大哥烧得更厉害了!”

孙烟回过神,伸手探了探顾北声的额头——烫得吓人。她从怀里掏出陈伯给的瓷瓶,倒出最后一颗药丸,塞进顾北声嘴里。但顾北声已经烧糊涂了,药丸含在嘴里,不会咽。

她掰开他的嘴,把药丸推进喉咙深处,又抓了把雪塞进去。雪在口中化开,带着药丸滑下食道。

过了一会儿,药力起作用了。顾北声不再说胡话,呼吸也平稳了些,但烧没退,依然烫得吓人。

“得物理降温。”孙烟对石头说,“去打雪,要干净的,表层的不要,挖下面的。”

石头连忙爬出岩凹,捧回一大捧干净的雪。孙烟撕下衣摆,包了雪,做成简易的冰袋,敷在顾北声额头、颈侧、腋下。

一遍又一遍,雪化了就换新的。

岩凹外,风声凄厉。岩凹内,只有孙烟换雪时细微的窸窣声,和顾北声沉重的呼吸声。

石头蜷在角落,抱着膝盖。他看着孙烟一遍遍为顾北声换雪,动作机械,但专注。火光在她脸上跳跃——不,没有火,是他眼花了。是雪光,和夜色。

“孙姐姐,”他小声问,“顾大哥会死么?”

孙烟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换雪:“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这次孙烟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声说:

“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

石头愣了愣:“再?”

孙烟没解释。但石头忽然明白了——这个看起来很厉害、很冷静的孙姐姐,一定看过很多人死。也许比她救过的人还多。

所以她才这么拼命,想救一个。

哪怕这个人,可能根本救不活。

天亮时,顾北声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些。

虽然还在烧,但没那么烫了。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但至少认出了人。

“孙……烟?”他声音嘶哑。

“嗯。”孙烟应了一声,继续用雪水浸湿的布巾给他擦脸。

顾北声艰难地转头,看了看岩凹外——天亮了,但天色阴沉,像要下雪。

“我拖累你们了。”他说。

“知道就赶紧好起来。”孙烟说得平淡,“伤好了才能还债。”

顾北声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撑不到云州,你们就别管我了。自己走,能活一个是一个。”

孙烟的手停住。她抬起头,看着顾北声,眼神很冷:“我说过,你欠我的债,得还。在还清之前,你不能死。”

“可……”

“没有可是。”孙烟打断他,“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现在死。你要死,也得等还了债再死。”

话说得冷酷,但顾北声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看着孙烟,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

“好。我还。”

孙烟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给他擦脸。

岩凹外,雪又开始下了。

三人重新上路时,已是辰时。

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片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到十步,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

这既是掩护,也是威胁。追兵难找他们,他们也容易迷路。

孙烟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不再蹲下嗅闻,而是靠听觉——风声的变化,能告诉她前方是开阔地还是障碍;雪落的声音,能分辨出下面是实土还是空洞。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山坡下方,隐约能看见一条被雪覆盖的土路——是官道的支线,通往山里的矿场或猎户村落。

“不能走大路。”孙烟说,“但可以顺着大路的方向,走旁边的林子。”

三人钻进路旁的林子。林子很密,积雪更深,几乎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腿,体力消耗巨大。

顾北声走得最艰难。他的右腿已经完全麻木,整条腿像根木头,只能在地上拖行。左腿也快到极限了,每一次抬起都颤抖得厉害。

走到后来,他几乎是被孙烟和石头架着在走。三人像连体人,笨拙、缓慢,但一步不停。

正午时分,他们爬上一处山脊。

站在山脊上,终于能看见远处的景象——群山连绵,而在群山尽头,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山谷。是官道,云州方向的主道。

但官道上,有黑点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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