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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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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过半,天还黑着。

陈伯已经起来了,在灶间生火熬粥。粥是昨夜剩下的,添了水重新煮开,又加了一把晒干的野菜,勉强能填肚子。

孙烟没怎么睡。她靠在炕沿上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雪声,偶尔远处传来的犬吠,还有隔壁屋里陈伯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顾北声倒是睡了一会儿。以毒攻毒的药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他几乎是昏睡过去。但睡得不沉,眉宇间那点细微的褶皱一直没散开,像在梦里也在忍着疼。

石头蜷在墙角,呼吸均匀。少年人到底恢复得快,一夜酣睡,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起来了。”陈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三碗热粥,“吃完就走。从这儿到渡口,走得快也要一个时辰。赶不上辰时的船,就得等明天了。”

孙烟推醒顾北声。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试着动了动,肩膀和腿上的伤口还疼,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减轻了许多。最明显的是呼吸——不再像昨天那样,每吸一口气都扯着肺疼了。

“陈伯的药很管用。”他说。

“管用不了多久。”陈伯把粥递给他,“那方子是虎狼药,强压毒性。十五天内找不到解药,毒性反扑,会比现在凶十倍。”

顾北声接过碗,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石头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闻到粥香,眼睛亮了亮。但接过碗时,他小声说:“陈爷爷,您……您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陈伯看了他一眼,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而且我一个老头子,跟着你们反而拖累。你们走你们的,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可是徐公公那边……”

“徐谦要的是你们,不是我。”陈伯说得很平静,“我一个乡下郎中,治过几个病人,有什么值得东厂大动干戈的?”

他说得轻松,但孙烟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陈伯认出了“七日枯”,还知道缓毒的药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郎中该知道的事。他年轻时在太医院待过,又受过凌家军的恩,身上恐怕背着不少旧事。

但这些旧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她也有。

三人很快喝完粥。陈伯拿出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几张饼、一囊水,还有一小包盐。

“路上吃。盐留着,伤口疼得厉害时,化点盐水擦擦,能稍微止疼。”陈伯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孙烟,“这里面是三颗‘定心丸’。如果路上毒发得厉害,疼痛难忍,就给他吃一颗,能暂时镇住。但记住,这药治标不治本,吃多了反而伤身。”

他看了看顾北声灰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又说:“至于云州那位凌先生……我也是多年前听一位故人提过,说他医术通神,尤善解毒。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判断。”

孙烟接过瓷瓶,沉甸甸的。她看着陈伯,很认真地说:“多谢。”

陈伯摆摆手,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还没亮透,但雪停了。风也小了,只余下些微的寒意,从门缝钻进来。

“走吧。”他说,“我送你们到屯子口。”

三人起身。顾北声的腿还不能受力,孙烟架着他,石头背着包袱跟在后面。陈伯提着盏小油灯,走在最前面。

土屋里到屯子口,不过百来步的距离。但雪后路滑,又拖着个伤患,走得很慢。晨光一点点从东边透出来,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青色。

到了屯子口,陈伯停下脚步。

“往南,顺着这条路走,三十里就是渡口。”他指着一条被雪覆盖、勉强能看出轮廓的土路,“路上要是遇见人,就说是一家人,去南边投亲。别多说,别多问,低头赶路就是。”

“知道了。”孙烟点头。

陈伯看着她,又看看顾北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

“保重。”

然后转身,提着灯,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回土屋。油灯的光在晨雾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屯子深处。

石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他吸了吸鼻子,转身看向南边的路:

“孙姐姐,顾大哥,我们走吧。”

天完全亮时,他们走出了五六里。

雪后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偶尔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树,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三个的脚印,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

走了一段,顾北声忽然开口:

“陈伯会有危险么?”

孙烟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不知道。”

“如果他因为帮我们有危险,我……”

“你现在想这个没用。”孙烟打断他,“真有危险,你也救不了他。不如想想怎么活着到云州,怎么找到解药,怎么把背后那些人揪出来。到那时候,你想还多少恩,都随你。”

话说得冷酷,但顾北声知道她说得对。

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救人,自保都难。欠下的债,只能先记着,等有了命,再慢慢还。

又走了一里,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往南,另一条折向东南。孙烟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是陈伯昨晚给她的。

“往东南。”她看了会儿地图,说,“渡口不在主路上,得从这条小路拐过去。能避开官道上的关卡。”

小路更窄,积雪更深,走起来更费力。但确实更隐蔽,一路走来,别说人,连个活物都没看见。

走到后来,顾北声的体力又跟不上了。他靠着路边的枯树坐下,掀开衣襟看了一眼肩上的伤。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比昨天又向外蔓延了一指宽。不疼,但皮肤摸上去是麻木的,像一块死肉。

陈伯说过,这毒第七天必死。缓毒药能拖到半月,但代价是最后三天会痛不欲生。

今天是他中毒的第四天。

还有十一天。

他抬头看向孙烟。她正在查看地图,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静。这个女人,会在十一天后,看着他毒发身亡么?

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拼死护他到最后一刻?

“歇够了就走吧。”孙烟收起地图,看了他一眼。

顾北声撑着树干站起来。就在这时,石头忽然小声说:

“有人。”

孙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片枯林,静悄悄的,但林子上空,一群乌鸦忽然惊起,黑压压一片,在天空盘旋了几圈,发出刺耳的叫声,然后四散飞走。

“走。”孙烟脸色一变,架起顾北声,“快!”

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声从林子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四匹黑马,四个黑衣人,正从小路上包抄过来。不是戍所的兵,也不是边军,是清一色的黑衣黑马,马鞍上挂着刀,脸上蒙着黑巾。

是东厂的人。

孙烟瞬间做出判断。她把顾北声往石头身上一推:“带他走,往林子里去!”

“那你……”

“别废话!”

石头咬牙,架起顾北声就往旁边的林子里冲。顾北声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就剧烈咳嗽起来,根本说不出话。

孙烟转身,从袖子里滑出那把淬毒的匕首,横在身前。

四匹马已经冲到了跟前,呈扇形散开,将她围在中间。马蹄扬起雪沫,溅了她一身。

为首的黑衣人勒住马,上下打量她,眼神很冷:

“寒鸦?”

孙烟没回答,只是盯着他握刀的手。

“督公有令,请姑娘回去问话。”黑衣人继续说,“跟我们走,少受点苦。”

“要是我不走呢?”

“那就只好得罪了。”黑衣人挥了挥手。

另外三个黑衣人下马,拔刀,慢慢逼近。

孙烟计算着距离。三个人,三个方向,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但她不能退,一退,他们就会发现顾北声和石头。

只能打。

而且必须速战速决。

她动了。

不是往后,是往前。匕首在手里一转,刀尖朝下,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最左边那个黑衣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敢先动手,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孙烟已经到了他面前。匕首上撩,直取咽喉。

黑衣人慌忙举刀格挡。

“铛!”

匕首撞在刀身上,火星四溅。孙烟借力转身,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根银针,精准地扎进黑衣人手腕的穴道。

黑衣人闷哼一声,握刀的手一麻,刀差点脱手。孙烟趁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趁他踉跄后退的瞬间,匕首划过他肋下。

不深,但见血了。

刀刃上的毒见血封喉,黑衣人只挣扎了两下,就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另外两个黑衣人都惊住了。他们知道寒鸦是东厂数一数二的暗桩,但没想到这么狠,这么快。

“一起上!”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两人同时扑上来,刀光交织成网,封死孙烟所有的闪避空间。

孙烟不退反进,迎着刀光冲上去。匕首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上下翻飞,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架在刀身最不受力的位置,每一次反击都直奔要害。

但她毕竟是以一敌二,又失了先机,很快就落了下风。左臂被刀锋划了一道,血瞬间浸透了衣袖。右腿也挨了一下,虽然躲得快,只划破了皮,但行动明显慢了。

“砰!”

一个黑衣人抓住破绽,刀背狠狠砸在她背上。

孙烟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匕首脱手飞了出去。

两个黑衣人立刻抢上,刀尖抵住她的后心和咽喉。

“别动。”为首的黑衣人下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督公有令,要活的。但没说不能带伤的。你最好老实点。”

孙烟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没说话。

黑衣人示意同伴把她捆起来。一个黑衣人从马上取下绳索,正要动手,忽然听见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噗。”

一根弩箭,从林子里射出来,精准地扎进他咽喉。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软软倒下。

“谁?!”为首的黑衣人猛地转身,拔刀看向林子。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另一个持刀抵着孙烟的黑衣人也紧张起来,刀尖不自觉地抖了抖。

就这一抖的工夫,孙烟动了。

她猛地翻身,右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弹起来,左手顺势抓住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下。孙烟接住刀,反手一抹。

血溅三尺。

第二个黑衣人倒下。

现在,只剩下为首的那个了。

他握着刀,死死盯着孙烟,又看看林子,脸色铁青:

“还有同伙?”

孙烟没回答,只是握紧手里的刀,慢慢直起身。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右腿也疼得厉害,背上挨的那一下更是不轻。但她站得很稳,眼神很冷,像一头受伤的、但依旧致命的母狼。

黑衣人看着她,又看看地上两具同伴的尸体,忽然笑了:

“不愧是寒鸦。督主说得对,留着你,迟早是祸害。”

他举刀,一步步逼近:

“但今天,你走不了。”

话音未落,林子里又射出一根弩箭。

这次黑衣人有了防备,侧身躲过。但就在他躲闪的瞬间,孙烟动了。

她没往前冲,反而向后退,退到一匹马旁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马嘶鸣一声,往前冲去。

黑衣人一愣,随即大怒,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狂奔。孙烟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但她骑术本就不精,又受了伤,很快就被追上。

黑衣人从后面追上,举刀就砍。

孙烟侧身躲过,但刀锋还是划破了她的肩膀。她咬牙,猛地勒马,马嘶鸣着人立起来。黑衣人没想到她会突然停住,收势不及,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就这一错身的工夫,孙烟手里的刀脱手飞出,狠狠扎进黑衣人肋下。

黑衣人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肋下透出的刀尖,眼里全是不敢置信。然后,缓缓从马上栽了下去。

孙烟坐在马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血,从额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赢了。

但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孙姐姐!”

石头从林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简易的弩——是陈伯给的,只有三根箭,现在用完了。

顾北声也跟着出来,脚步踉跄,脸色比雪还白。他走到孙烟马前,想扶她下马,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孙烟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

顾北声伸手接住她。很轻,轻得不像个刚刚杀了四个人的暗桩。他把她抱到路边树下,撕下衣摆,开始包扎她左臂的伤口。

伤口很深,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雪地。

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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