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个,是一队队。马队,步兵,还有……旌旗。
“是东厂的人。”孙烟眯起眼,“他们在官道上设卡,搜查过往行人。我们过不去了。”
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那怎么办?”石头问,“绕路么?”
“绕路要多走至少五天。”孙烟说,“他撑不到。”
她看向顾北声。他靠在一棵树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像蛛网般在皮肤下延伸。
“还有一个办法。”孙烟缓缓说。
“什么?”
“我下山,引开追兵。你们从山路走。”她说得很平静,“东厂要的是我,我下山,他们就会集中力量追我。你们就有机会绕过去。”
“不行!”顾北声和石头同时说。
顾北声盯着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孙烟,你听好。我顾北声这辈子,欠过三条命——我爹的,我三千兄弟的,还有……一个女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女人,我到最后都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递给我的那碗药,本该是毒药,但她没下毒。我欠她一条命,还没还。”
“现在,我又欠了你一条。”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债多了不愁,但让我眼睁睁看着债主为我去死,我做不到。要活一起活,要死——”
他停住,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孙烟看着他,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两人之间,静静地飘。
然后,很轻地,她叹了口气:
“随你。”
三人继续往南走。
但没走官道,也没走山路。孙烟带着他们,走向官道旁的一片丘陵——那里散落着几间低矮的土屋,是个小村落。
“去哪儿?”石头问。
“找马。”孙烟说,“没有马,我们走不出这片山。有了马,就有机会。”
村落很小,只有七八户人家。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躲在屋里避雪,只有一两个烟囱冒着炊烟。
孙烟观察了一会儿,指向村子最东头的一间土屋——那屋子比其他家大,门口有马厩,虽然空着,但有新鲜的马粪。
“那家应该有马,或者知道哪儿有马。”她说,“我去交涉。你们在这儿等着。”
“我去吧。”石头忽然说,“我年纪小,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孙姐姐你……身上有伤,脸上有杀气。”
孙烟愣了愣,看着石头。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认真。
“好。”她点头,“小心点。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跑。”
“嗯。”
石头整理了一下衣裳,拍掉身上的雪,朝那间土屋走去。
孙烟和顾北声躲在树后,紧张地看着。顾北声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虽然他现在连拔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石头走到土屋前,敲了敲门。门开了,是个老汉,裹着破棉袄,警惕地看着他。
两人说了几句话。石头从怀里掏出什么——是最后一点碎银。老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侧身让石头进门。
门关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两炷香。
顾北声的手越握越紧。孙烟盯着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顾北声几乎要冲出去时,门开了。
石头走出来,身后跟着老汉。老汉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老马,一匹半大的马驹,都很瘦,但至少是马。
石头牵着马走回来,脸上带着笑:“谈成了。两匹马,一两银子。老汉说,这马是他家拉车用的,脚力一般,但认路。他知道一条小路,能绕过官道上的关卡,直通云州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他肯带路?”孙烟问。
“肯。”石头点头,“但要再加五钱银子。他说那条路不好走,但确实能绕过去。”
孙烟看向顾北声。顾北声点头。
“成交。”
老汉姓周,是个老猎户。他说的那条“小路”,其实根本不算路,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野径,有些地方甚至要下马牵着走。
但确实隐蔽。
两匹马,五个人——老汉自己骑老马,孙烟和顾北声共骑一匹,石头骑那匹半大的马驹。马走得慢,但在深雪中,比人走快多了。
老汉很沉默,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到了难走的地方,才会简短地提醒:“左边有坑。”“抓紧,要下坡了。”
走到一处山坳时,老汉忽然勒住马。
“前面不能走了。”他说。
“为什么?”孙烟问。
老汉指了指前方。山坳出口处,有几个黑点——是人影,三四个,穿着黑衣,正在雪地里搜索什么。
是东厂的哨探。
“绕路。”孙烟果断说。
老汉摇头:“绕不了。这片山就这一个出口,其他都是悬崖。”
三人脸色都变了。
顾北声看着那些黑衣人,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山坳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窄路,被雪覆盖。如果硬冲,肯定会被发现。如果后退,也无路可走。
“只能打了。”他低声说。
“你打不了。”孙烟说。
“你也不行。”顾北声看着她左臂渗血的绷带,“再来一场厮杀,你的手就废了。”
“那怎么办?”石头急道。
老汉忽然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三人看向他。
老汉指了指岩壁上方:“上面有个山洞,是我以前打猎时发现的,很隐蔽。你们可以躲进去,等这些人过去。但马得留下,马藏不住。”
“那你呢?”孙烟问。
“我牵着马往回走,装作是迷路的猎户。”老汉说,“这些人问起来,我就说马是我自己的,出来找走失的牲口。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一个老头子。”
“太危险了。”顾北声摇头。
“你们更危险。”老汉说,“这些人一看就是官家的人,你们身上有伤,一看就有问题。我老头子一个,他们能把我怎样?”
他说得轻松,但三人都知道,这是在赌命。如果东厂的人多问几句,或者搜身,老汉很可能暴露。
“周伯,”顾北声看着他,“多谢。”
老汉摆摆手:“别说这些。银子我收了,事就得办妥。赶紧的,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三人下马。孙烟和石头架着顾北声,跟着老汉爬向岩壁。岩壁上果然有个隐蔽的洞口,被枯藤和积雪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人钻进山洞。洞口很小,里面却挺深,足够容纳四五个人。最重要的是,洞口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下面的小路,但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老汉把马牵到远处,然后牵着两匹马,慢慢往回走。
三人躲在洞里,屏住呼吸,盯着下面的小路。
黑衣人越来越近。四个人,都穿着黑衣,腰佩长刀。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低头查看雪地,显然在寻找足迹。
孙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的足迹虽然被新雪掩盖了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如果这些人顺着足迹找到岩壁下……
就在这时,老汉牵着马,从另一条小路转了出来。
“站住!”一个黑衣人喝道。
老汉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军、军爷……”
“干什么的?”
“小老儿是山下村子的猎户,家里马昨晚跑了,出来找找。”老汉赔着笑,“军爷看见我家的马了么?一匹老马,一匹小马驹……”
“没看见。”黑衣人不耐烦地挥手,“赶紧走,这儿办案呢。”
“是是是……”老汉连忙牵着马,往山下走。
黑衣人继续搜查。但他们没再仔细看雪地,而是聚在一起商量了几句,然后朝山坳外走去。
显然,他们没发现岩壁上的足迹,或者发现了但没在意——山里猎户多,有足迹很正常。
三人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岩壁方向。
孙烟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黑衣人盯着岩壁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拔出了刀。
他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