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无力。
刚才那一战,他看得清清楚楚。孙烟如何闪避,如何格挡,如何以伤换命。也看得见她左臂伤口崩开,血浸透衣袖;看得见她每一次发力时,嘴角因疼痛而细微的抽搐。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雁回谷大火时更甚。那时他至少还能提刀,还能冲锋,还能和兄弟们死在一起。现在,他连站直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为他拼命。
石头递过来弩时,他几乎是用抢的。可手抖得厉害,第一箭射偏了。第二箭命中,不是他射得准,是孙烟创造了机会——她用身体作饵,引对方暴露咽喉。
那一瞬间,顾北声觉得,比毒发更难受的,是这种深深的、刻骨的耻辱。
“顾大哥……”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北声抬头,看见少年惨白的脸。他正看着地上那具被割喉的尸体,眼神空洞,手还在发抖。
“别看。”顾北声说,“去把马牵过来。”
石头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去牵马。但他腿是软的,走了一步就差点摔倒。
顾北声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还是个孩子。
却要经历这些。
四匹马,两匹死了,两匹还活着。石头拉着缰绳,一脸为难:“顾大哥,我们……不会骑马。”
顾北声皱眉。他骑术精湛,但现在的状态根本控不住马。孙烟更不可能骑马。
他环顾四周,看见远处雪地里露出半截车辕——是辆废弃的板车,轮子坏了,但车架还在。又看了看那两匹马……
“把马套上车。”他说,“我们改车。”
石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两人用刀砍下树枝,扯下死去黑衣人身上的腰带和布条,勉强把马套在破车上。没有真正车辕,就用树枝捆扎代替。
简陋,但能走。
马车在雪地里吱呀前行。孙烟靠在车栏上,已经醒了。她撕下衣摆,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整条手臂麻木胀痛,可能是伤到了筋。
她看向顾北声。他闭着眼,脸色白得透明,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石头赶着车,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还有多久?”孙烟问,声音嘶哑。
“快了,看见河了。”石头指着前方。
远处,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亘在雪原尽头。那是云沧河,边城通往南方的唯一水道。
希望就在对岸。
但孙烟知道,希望往往和危险绑在一起。渡口人多眼杂,关卡盘查,东厂的网可能已经撒开了。
她摸了摸袖中的匕首——只剩一把了。另一把在黑衣人尸体上,来不及拔。
渡口比想象中破败。
木码头被河水侵蚀得歪斜,几块木板已经腐烂,踩上去咯吱作响。岸边堆着些破渔网和烂木桶,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淤泥的臭味。
等船的人不多,但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警惕。有个老汉蹲在角落啃冻硬的窝头,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哼歌,孩子脸冻得发紫。
船夫是个独眼,另一只眼用黑布罩着。他收钱时,那只独眼挨个打量他们,在顾北声的伤和孙烟的血衣上停留了片刻,但没多问。
乱世里,身上带伤的人太多了。只要给钱,谁管你怎么伤的。
“坐船?”船夫问。
“去云州。”顾北声说。
“一个人五十文,三个人一百五。”船夫说,“辰时开船,过时不候。”
顾北声摸了摸怀里——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钱袋还在,里面有些碎银和铜板。他数了一百五十文,递给船夫。
船夫接过钱,掂了掂,满意地收起来:
“上船吧。找个地方坐着,别乱动。”
三人上了船。船不大,船舱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见他们进来,都抬头看。目光在孙烟和顾北声身上的伤停留了一会儿,又很快移开,各自低头,没人说话。
出门在外,少管闲事,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顾北声靠着船舱壁,闭目养神。石头挨着他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码头,生怕又有什么变故。
孙烟也坐下,背靠着船舱,慢慢调整呼吸。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包扎,是顾北声的手艺,粗糙,但该包的都包了,没马虎。
包扎伤口时,顾北声的手无意中碰到孙烟的手背。很轻的一下,但两人都顿了顿。
孙烟的手很凉,指尖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顾北声的手滚烫,因为发烧,也因为……别的什么。
他收回手,低声说:“抱歉。”
孙烟没说话,只是继续缠布条。但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些。
有些东西,在生死之间悄悄变了。像雪地里的脚印,看似浅,实则已陷进泥里,拔出来时会带起湿冷的土。
辰时到了。
船夫解了缆绳,拿起桨,撑船离岸。渡船晃晃悠悠地离开码头,驶向河心。
河水很急,船行得不稳,颠簸得厉害。船舱里有人开始晕船,趴在船舷上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孙烟也有点难受,但她忍着。转头看顾北声,他脸色更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也在强撑。
“给。”她从怀里掏出陈伯给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顾北声。
顾北声接过,吞了。过了一会儿,脸色好看了些。
“还有多久到云州?”石头小声问。
“顺流而下,三天。”船夫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说,“要是碰上查船的,可能更久。”
“查船?”
“最近不太平。”船夫说,“官府、戍所、东厂,都盯着这条河。昨天上游就查了一回,搜出两个‘逃犯’,当场就带走了。”
孙烟和顾北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查得严么?”孙烟问。
“看运气。”船夫说,“有时候随便看看,有时候连船板都掀开查。你们要是身上不干净,趁早下船,别连累我。”
船舱里一阵骚动。几个人不安地动了动,但没人起身。
船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船舱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斑。河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有些冷,但能驱散舱里的闷浊。
孙烟靠着船舱壁,慢慢放松下来。
三天。
只要三天就能到云州。
只要三天,就能找到凌不疑,拿到解药,解开这团乱麻。
只要……
她忽然睁开眼。
远处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能看清是艘船。不大,但很快,正逆流而上,朝这边驶来。船头站着几个人,穿着官服,手里拿着兵器。
是查船的。
船舱里一阵骚动。有人想躲,但船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
船夫也看见了,脸色一变,低声骂了句什么,但手上的桨没停,船继续往前。
两船越来越近。
孙烟的手,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
顾北声也睁开了眼,身体微微绷紧。
石头紧张得手都在抖,但强忍着没动。
对面船上的人已经能看清脸了。是五个官差,为首的穿着从九品的服色,是个小吏。他站在船头,朝这边喊:
“停船!查案!”
船夫叹了口气,慢慢把船停下。
两船靠拢,官差跳过来。小吏先扫了一眼船舱里的人,目光在孙烟和顾北声身上停了停:
“你们俩,起来。”
孙烟和顾北声慢慢起身。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小吏问。
“从边城来,到云州投亲。”顾北声说。
“投亲?投什么亲?”
“姨母。姓王,住在城西。”
“有路引么?”
顾北声顿了顿:“路上遇了马贼,路引和盘缠都被抢了,只剩这点钱坐船。”
小吏冷笑:“没路引,还敢坐船?”
他走上前,仔细打量顾北声,又看看孙烟:“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马贼砍的。”
“马贼只砍伤,不杀人?”
“运气好,跑得快。”
小吏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把上衣脱了。”
船舱里一阵寂静。
顾北声没动。
“我让你把上衣脱了。”小吏重复,手按在刀柄上。
顾北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解衣带。
外衣解开,里衣也解开,露出上半身。肩上、背上、胸口,到处都是伤。新的旧的,深的浅的,像一张狰狞的地图。
小吏走近,仔细看那些伤。当他看到左肩那道旧疤时,眼睛眯了一下。
“这疤……”他缓缓说,“是箭伤吧?”
“是。”顾北声说,“三年前打狄戎时中的。”
“在哪儿打的?”
“雁门关外。”
小吏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走到顾北声身侧,仔细观察那道疤的走向和愈合痕迹,又看了看顾北声的手——虎口、指节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
然后他后退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压低:“雁门关外三年前那场仗……活下来的人不多。你是凌家军的?”
不是肯定,是试探。但孙烟知道,不能让他继续问下去了。
她动了。
手里那根银针,精准地扎进小吏颈侧。
小吏身体一僵,眼睛瞪大,想喊,但发不出声,软软倒下。
另外四个官差大惊,拔刀就冲上来。
但船舱狭窄,施展不开。孙烟和顾北声背靠背,一个用匕首,一个夺了把刀,瞬间放倒两个。石头也从旁边扑上来,抱住一个官差的腿,顾北声趁机一刀结果了他。
最后一个官差见势不妙,转身想跳回自己船上。但孙烟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扎进他后心。
五个官差,全倒下了。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
有人捂住嘴,有人别过头不敢看,一个妇人开始低声啜泣。血腥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河水的腥气,令人作呕。
船夫脸色惨白,手里的桨“哐当”掉在船板上。他看着孙烟,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孙烟弯腰,从小吏怀里摸出块腰牌,看了一眼,又搜了搜其他官差的身上,找出些碎银和铜板。她走到船夫面前,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又加了一句:
“这些银子,够你买条新船,换个地方重新过日子。但如果你现在不停船,或者去报官……”
她没说完,只是看了一眼河面。
船夫盯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孙烟冰冷的眼睛,最终一咬牙,捡起桨:“坐稳了!”
船重新动起来,顺流而下,越来越快。
孙烟走到船舷边,看着那艘渐渐远去的官船,和船上五具尸体,大脑飞速运转。
水路:顺流快,但必经三个关卡,杀官差的事很快会传开,下一关就是天罗地网。
陆路:慢,难走,但可绕开关卡,走山林小路隐蔽。
最关键的是时间。顾北声伤口又开始渗血,脸色灰败。陈伯的药能压毒,但压不住伤情恶化。在船上颠簸三天,他可能撑不到云州。
“前面河湾靠岸。”她对船夫说,然后回头看向顾北声和石头,“我们走山路。”
“为什么?”石头问。
“因为杀了官差,水路就是死路。”孙烟说得平静,“走山路,还有一线生机。”
船在河湾靠岸。孙烟率先跳下,踩在湿滑的河滩上。回头,看见顾北声在石头搀扶下艰难下船,脸色在暮色中灰败如纸。
远处,那艘官船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但孙烟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船追来。
前方是连绵的群山,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没有路,只有雪和石头。
而他们必须走进去。
她摸了摸怀里陈伯给的药瓶——还剩两颗。又看了看顾北声踉跄的脚步。
十五天,还剩十天。
山的那边,真的是生路么?
她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