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六十文买来的靖北公 > 第4章 夜行

第4章 夜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寅时末,天还黑着。

山神庙里的火堆只剩下一簇暗红的炭,勉强维持着一点温度。石头蜷在火边睡得沉,梦里偶尔抽噎一声,像是又回到了姐姐死去的那个夜晚。

顾北声也昏睡着,但睡得很不安稳。额头上冷汗涔涔,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发白。孙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她掀开盖在顾北声腿上的破毯子,借着炭火的微光检查伤口。左腿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脓液浸透了,散发出一股甜腥的腐臭味。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底下的伤口果然恶化了——皮肉发黑溃烂,边缘肿得发亮,轻轻一按就有黄白色的脓液挤出来。

“得把烂肉剜掉。”她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但顾北声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但意识是清醒的。

“剜。”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孙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包袱里取出匕首,在炭火上烧红。又倒了些烈酒在碗里,把布条浸湿。

“忍着点。”她说。

顾北声点了点头,从旁边柴堆上折了根细木棍,咬在嘴里。

孙烟下手很快。

烧红的刀刃贴上溃烂皮肉的瞬间,顾北声整个人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草铺。他咬着的木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蚯蚓,太阳穴突突狂跳。汗水瞬间浸透里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是痛到极处时神经的自主反应,意志也压不住。

但他确实没出声。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压抑的、兽类般的低吼,眼睛死死盯着庙顶破洞,瞳孔因为剧痛而放大。

孙烟的动作稳而准。腐肉一片片被削下来,露出底下还算新鲜的血肉。脓液被挤干净,烈酒冲洗,最后撒上仅剩的一点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顾北声只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好了。”孙烟说,擦了擦额头的汗。

顾北声松开嘴,那截木棍已经断成了两截。他喘着气,浑身被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种虚脱的平静。顾北声躺在草铺上,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无关紧要的事:军营里清晨的操练号子,老火头军熬的粟米粥的味道,雁回谷战前最后一个无雪的夜晚,天上星河璀璨。

然后是大火,惨叫,血肉焦糊的气味。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到孙烟刚才握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丝凉意,和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是药味还是她身上的气息。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为他拼命。

这个认知,比“七日枯”的毒更让他心悸。

“谢谢。”他说,声音虚弱,但清晰。

孙烟没应这句谢,只是起身走到庙门口,推开那扇破门。

外面天还黑着,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风小了,雪也停了,但寒气更重,吸进肺里像刀割。

“天快亮了。”她说,“得走了。”

“去哪里找大夫?”顾北声问。

“往南二十里,有个村子,叫柳树屯。”孙烟说,“村里有个老郎中,姓陈,医术不错,也不多话。我以前采药时跟他打过交道。”

“可靠么?”

“可靠不可靠都得去。”孙烟转身看着他,“你这伤再不正经治,左腿就废了。”

顾北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石头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顾北声腿上重新包扎的伤口,和地上那一小堆剜下来的腐肉,脸色白了白,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

三人离开山神庙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雪后的荒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孙烟走在前面,用一根长树枝探路,深一脚浅一脚。石头搀着顾北声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顾北声的眉头都要皱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最可怕的不是雪深,是雪盲。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久了眼睛刺痛流泪,视线开始模糊、重影。孙烟不得不每走一刻钟就闭眼休息片刻,用雪擦擦眼皮。

方向也容易迷失。原本还能靠远处山峦的轮廓辨别,后来风雪大了,山也看不见了,只能靠偶尔露出雪面的枯草倒向来判断——草往南倒,因为北风常年吹。

还有寂静。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人烟,没有鸟兽,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个活物。那种寂静,比寒冷更摧折人的意志。

太阳升起来时,他们才走了不到五里。

照这个速度,走到柳树屯得天黑。而且白天赶路太显眼,万一遇上戍所的巡逻队,或者徐谦的人……

孙烟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

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一片枯树林。林子里积雪很深,但树木密集,能藏人。

“进林子休息。”她说,“等天黑再走。”

顾北声和石头都没意见。

三人在林子里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扫开积雪,铺上干草坐下。孙烟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张饼,掰成三份。饼又冷又硬,在寒风里冻得硌牙,但没人抱怨,都默默地啃着。

“那个陈郎中,”顾北声忽然开口,“你确定他在柳树屯?”

“三年前在。”孙烟说,“现在在不在,不好说。边城这种地方,今天还活着的人,明天可能就没了。”

“如果他不在呢?”

“那就再找。”孙烟说,“往南走,总能找到大夫。你的腿废不了,我还没讨回债。”

顾北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石头啃完了饼,抱着膝盖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

“孙姐姐,你说……徐公公会不会派人追我们?”

“会。”孙烟说得很肯定。

“那……我们跑得掉么?”

孙烟没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林子外白茫茫的雪原。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看得久了,眼睛会疼。

“东厂要抓的人,很少能跑掉。”她缓缓说,“但东厂也有东厂的规矩。徐谦亲自来边城,肯定有更要紧的事。我们对他来说,可能只是顺手要处理的麻烦,不会倾尽全力来追。”

“万一他倾尽全力呢?”

“那就死。”孙烟说得很平静,“但死之前,总得挣扎一下。”

石头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顾北声忽然开口:

“你怕死?”

石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怕。但我更怕……怕得不明不白。我姐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我不想那样。”

顾北声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风卷着雪沫子从林隙灌进来,扑在脸上化成冰水。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带过的兵里,好人很多。他们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阴谋里,有的……就像你姐,死得不明不白。”

他转过头,看着石头:

“可他们死了,还有人记得。老刘头的羊杂汤铺子开不了,但每次喝羊杂汤,我都会想起他。你姐的荷包,你一直留着,对么?”

石头红着眼睛点头。

“那就记住。”顾北声说,“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没白死。”

这话不知道是在安慰石头,还是在安慰自己。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

原本还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转眼就成了铺天盖地的白幕。枯林在狂风里发出凄厉的呼啸,几根细枝“咔嚓”折断,砸在积雪里。

孙烟猛地站起来:“不能待了。这雪再下半个时辰,路就全埋了。趁现在还能看清脚印,走。”

她架起顾北声,石头慌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三人冲进风雪时,回头看去,刚才休息的那片背风处,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再晚一刻钟,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走到后来,孙烟已经不觉得累了。是一种麻木的、机械的移动。左臂架着重伤的顾北声,右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肩膀因为长时间承受不平衡的重量,开始针扎似的疼。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石头更糟。少年体力本就不济,又冷又饿,走到后来几乎是靠着本能往前挪。有两次他踩进被雪覆盖的坑里,整个人扑进雪堆,是孙烟单手把他拽出来的。

只有顾北声,因为高热和疼痛,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尽量自己用力,减轻孙烟的负担;模糊时就全靠孙烟拖着走。他肩上的血渗出来,冻在棉袄上,硬邦邦地磨着伤口,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申时初,顾北声的烧不仅没退,反而更厉害了。他开始发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颤,牙齿磕得咯咯响,脸色却红得不正常。

孙烟不得不停下,在背风处让他靠着自己坐下。她掀开他衣襟检查肩上的箭伤,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不正常的紫黑色,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正沿着血管向周围蔓延——不是溃烂,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她见过这种毒。三年前在东厂刑房,一个叛逃的暗桩被抓住,身上就是这种痕迹。教习指着那人说:“看好了,这叫‘七日枯’。第一天伤口麻痒,第三天开始溃烂,第七天必死。解药只有督主有,别妄想自己配。”

那暗桩第四天就求着给个痛快——不是毒发,是溃烂的伤口太疼,精神先垮了。

而现在,看这蔓延速度,顾北声中毒至少三天了。箭伤是三天前受的,时间对得上。

“是‘七日枯’。”她低声说。

石头不懂:“什么?”

“一种毒。”孙烟说,“中毒后第七天必死。我们没有解药。”

“那……那怎么办?”石头慌了。

孙烟没说话,只是重新架起顾北声:

“走。在毒发之前,找到陈郎中。”

天黑透时,他们终于看见了灯光。

很微弱的一点光,在风雪中忽明忽灭,但确实是灯光——是人家。

“柳树屯到了。”孙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人加快脚步,朝着灯光走去。

灯光来自屯子最边上的一间土屋。屋很小,很破,但窗纸后透出的光,在这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孙烟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陈伯,是我,孙烟。”孙烟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