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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六十文买来的靖北公 > 第4章 夜行

第4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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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他提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孙烟脸上,仔细看了看,然后松了口气:

“真是孙娘子。这大晚上的,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孙烟身后的顾北声和石头,脸色变了变:

“这二位是?”

“我男人和他弟弟。”孙烟说,“路上遇上马贼,伤了。陈伯,您给看看?”

陈伯没立刻说话,只是提着灯,上下打量了顾北声一番。当灯光照到肩胛处那道旧疤时,他的手顿了顿。

那疤很特别——是箭伤愈合后留下的,但疤痕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缝针的痕迹。不是军中医官常用的针法,是凌家军老军医独创的“八字缝合法”,专用于肩背这种活动频繁的位置,既能止血,又不影响日后拉弓。

陈伯抬起眼,深深看了顾北声一眼,又看向孙烟:

“凌家军的人?”

不是疑问,是确认。

孙烟沉默了一下,点头。

陈伯侧身让开路:

“先进来吧。外头冷。”

三人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陈伯让顾北声在炕上躺下,提着灯仔细检查伤口。看了肩膀,又看腿,眉头越皱越紧。

“箭伤,刀伤,骨折,还中了毒。”陈伯缓缓说,“‘七日枯’。东厂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孙烟:

“孙娘子,你确定要救?”

“要救。”孙烟说得很肯定。

陈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候,在太医院待过几年。‘七日枯’这毒,我认得。解药我配不出来,但有个方子,能暂时压住毒性,拖个十天半个月。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伤元气。”陈伯说,“这方子是以毒攻毒,用虎狼之药强行把‘七日枯’压下去。用了之后,人会虚弱很长时间,而且……折寿。”

孙烟看向顾北声。

顾北声也看着她,眼神平静:

“用。”

孙烟点了点头:

“用。”

陈伯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配药了。

他让顾北声侧躺,露出后背肩胛处的箭伤。他用小银刀(专门在火上烧过)轻轻划开发黑肿胀的皮肉,一股黄绿色、带着恶臭的脓液涌出来。

“脓色发绿,毒已入血。”陈伯皱眉,用竹镊夹出几片碎布——是箭簇带入的衣料碎片,在血肉里沤了三天,早已腐烂。

清创完毕,他取出一包银针。针很细,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下针极快,几针扎在伤口周围几个穴位,又沿手臂扎了一排。

“封住心脉,减缓毒血上行。”他解释,虽然没人问。

然后才是那碗以毒攻毒的药。药熬得很浓,黑如墨汁,表面却浮着一层诡异的金绿色光泽。味道冲鼻,光是闻着就让人头晕。

“喝了。会很疼,忍着点。”陈伯说。

顾北声接过碗,没犹豫,一饮而尽。

药很苦,很冲,喝下去没一会儿,他就感觉一股灼热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温暖,是灼烧,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扎,又像有火在骨头里烧。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抠着炕沿,指甲陷进木头里。

孙烟上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喂顾北声喝药时,他干裂的嘴唇碰到碗沿,下意识说了声“烫”。孙烟顿了顿,把碗拿回来,轻轻吹了吹。

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东厂训练时,教习说过:对目标产生不必要的温柔,就是把自己的刀递给对方。

可她刚才吹那一下,几乎是本能。

也许……也许不只是债。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比如,看着他这样拼命想活,让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在火海里,也想拼命活下去的、愚蠢的自己。

她把药递回去,声音刻意冷硬:“喝。”

像是在命令他,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那阵剧痛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退去。痛感消退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度的虚弱,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肩膀和腿上伤口的灼痛感,确实减轻了。那些紫黑色的纹路,也停止了蔓延。

“毒暂时压住了。”陈伯说,“但最多能压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还找不到解药,神仙也救不了。”

“解药哪里能找到?”孙烟问。

“东厂有。”陈伯说,“或者……云州。”

孙烟和顾北声同时看向他。

“云州?”

“云州有位先生,姓凌。”陈伯缓缓说,“据说他手里有‘七日枯’的解药。但这只是传闻,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凌先生。

凌不疑。

孙烟和顾北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希望。

“多谢陈伯。”孙烟说。

陈伯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我救他,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茫茫的雪夜:

“二十五年前,狄戎破关,我一家老小逃难到雁门关外,遇上狄戎游骑。是凌家军的一支斥候队路过,八个人,对上游骑二十多人,硬是把我们救了下来。领队的姓顾,很年轻,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顾北声身体一震:“那是我父亲。”

陈伯点点头:“我猜到了。凌家军姓顾的将军不多,能让你这少将军拼死保护的,更少。”

他看向顾北声腿上的伤:“这恩,我欠了二十五年。今天还一部分,剩下的……等你到了云州,见到凌帅,替我问声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药具了。

孙烟扶着顾北声躺下,盖好被子。石头已经累得在墙角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石头蜷在墙角,假装睡着了。但他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屋顶。

十五天。

他掰着手指算。从这里到云州,听说要走一个多月。就算坐船快些,也得二十几天。可他们只有十五天。

姐死的时候,他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现在,他还是什么都不会,但至少……至少可以不走。可以跟着这两个人,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姐姐的荷包——真正的那个。给顾将军的是仿的,真的这个,他得留着。上面有姐姐的血,也有他的念想。

要是十五天后到不了云州……那就一起死吧。黄泉路上,他还能告诉姐姐:我把信送到了,我还陪恩人走到了最后。

这么想着,心里反而平静了。他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

陈伯收拾完,端来两碗热粥:

“吃点东西,早些歇着。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出屯。往南三十里有个渡口,每天辰时有船去云州。你们坐船走,比走路快,也安全些。”

孙烟接过粥,道了谢。

陈伯点点头,提着灯去了隔壁屋。

屋里只剩下孙烟和顾北声两人。

粥很稀,没什么米粒,但很热。孙烟小口喝着,感觉冻僵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过来。

“谢谢。”顾北声忽然说。

孙烟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所有。”顾北声说,“谢谢你救我,谢谢你没放弃我,也谢谢你……刚才握着我的手。”

孙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只是不想我的债主死了。”

顾北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虚弱,但很真实:

“不管为什么,谢谢。”

孙烟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窗外,风雪还在呼啸。

但屋里有火,有粥,有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这就够了。

孙烟吹灭油灯,躺到炕的另一侧。黑暗中,她能听见顾北声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风雪永无止息的呜咽。

十五天。

四百个时辰。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开始计算:从这里到渡口要多久,渡船几天一班,从渡口到云州又要多久。每一项都扣得死死的,没有多余。

而她还不知道,就在三十里外的边城,徐谦刚刚收到一份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人已离城,往南。疑似中毒。”

追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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