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谦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那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文人的儒雅,可被他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了头,避开了视线——就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本能地感到危险。
孙烟也低下了头。
但她的低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计算。
徐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姑姑说过,京城关于“戾太子遗孤”的消息,快则三天,慢则半月就会到边城。而现在,徐谦这个东厂实际上的掌权人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消息已经到了?还是……徐谦就是来确认这个消息的?
刘把总已经快步迎下台,对着徐谦躬身行礼,姿态比对着知府时还要恭敬三分:
“徐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下官处理就好……”
公公。
这个称呼让孙烟的心又沉了一分。
徐谦是太监,是内侍,是能在宫里行走的人。这样的人出现在边城,绝不仅仅是为了两个所谓的“狄戎细作”。
“刘把总客气了。”徐谦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略显尖细、却又刻意压低的调子,“咱家奉旨巡查边务,路过此地,听说有狄戎细作,自然要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个被绑在柱子上的狄戎人身上:
“就是这两个?”
“正是。”刘把总忙道,“昨夜潜入边城,意图不轨,被戍卒当场抓获。”
“哦?”徐谦笑了笑,笑容很淡,“狄戎的细作,这么容易就被抓了?”
刘把总脸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谦却已经迈步,缓缓走上了木台。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官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那两个人面前,停下,仔细打量。
那两人抬起头,瞪着他,眼神凶狠,嘴里用狄戎语骂着什么。
徐谦听懂了。
孙烟也听懂了。
她在东厂学过狄戎语,虽然不算精通,但基本的骂人话还是能听明白。那两人骂的是“阉狗”“汉奴”,还有更难听的。
徐谦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那两人骂完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骂完了?”
两人一愣。
徐谦抬起手,用那双保养得极好、皮肤甚至比许多女人还要细腻的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
“骂人,是要有本事的。没本事的骂,只会死得更快。”
话音落,他的手突然一翻。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那人张着嘴,还想再骂,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的下巴,被卸了。
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东厂审讯时常用的手法,卸了下巴,让人说不出话,也咬不了舌。
干净,利落。
台下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那个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看着他脸上依旧温和的笑容,和他那只刚刚卸了一个壮汉下巴的手。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升起。
徐谦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慢擦着手,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刘把总。”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下、下官在。”刘把总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两个人,咱家要带走。”徐谦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细作的事,东厂要亲自审。”
“这……”刘把总犹豫了一下,“按律,边城防务,该由戍所和边军……”
“按律?”徐谦打断他,抬起眼,看向刘把总。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把总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是下官失言。”他连忙躬身,“人交给公公,任凭公公处置。”
徐谦这才点了点头,将擦手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
“那就多谢刘把总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
“带走。”
四个护卫上前,解下柱子上的两人,用铁链锁了,拖下木台。
徐谦也准备下台,但走到台边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人群。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孙烟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一瞬。
很短,但足够让她浑身发冷。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了然,仿佛早就知道她在这里,此刻不过是确认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下了台,在知府的陪同下,带着人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嗡嗡响起。
孙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不是他没认出,是他早就知道。
苏姑姑说过“我会处理”,也许“处理”的方式,就是让徐谦知道她在这里——但不知道全部。这是一场交易,还是一场测试?
孙烟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必须立刻回去。
徐谦既然来了,边城就不再安全。
她转身,混在散去的人群里,低着头,快步离开。
回到面摊时,天色已经过了午时。
雪后的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孙烟推开门,插上门闩,快步走进后院。
柴房里,顾北声已经醒了,正靠在柴堆上,石头在一旁给他喂水。
看见孙烟进来,两人都抬起了头。
“怎么样?”顾北声问,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些,但依旧嘶哑。
“徐谦来了。”孙烟说,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很快,“东厂掌刑千户,刘瑾死后,东厂实际上的掌权人。他看见我了。”
顾北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动手?”
“没有。”孙烟摇头,“但他知道我在。这里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走。”
“去哪里?”石头问。
孙烟没立刻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扔给顾北声:
“这是你那个宫女阿秀,让她弟弟交给你的。她说,她对不起你。”
顾北声接过荷包,手指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个粗布荷包,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打开。
荷包里是空的。
但顾北声没有停,他用手仔细捏了捏荷包的夹层——那里有东西,硬硬的,薄薄的。
他掏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缝线。
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纸很薄,泛黄,上面有字——是用血写的。字迹潦草,像在极度恐惧中仓促写成:
“腊月十八,黑风崖,车队非粮,乃火药。传信者阿秀,逼我者……徐……”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血迹彻底糊住,只能勉强看出最后一个“徐”字的半边。
顾北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虚空,很轻地说:
“老刘头爱喝羊杂汤,说打完仗要开个汤铺。小虎子攒钱想给他娘打根银簪。陈横……陈横的左耳听不见,是我害的。”
他一个个念着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阵亡名单。
“三万个人。”他最后说,眼睛红得吓人,但没有泪,“就为了一场火。”
那种平静下的滔天恨意,比嘶吼更让人心悸。
“纸给我。”孙烟说。
顾北声把纸递给她。
孙烟接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背面还有字。”她说,“墨色不同,像是后来添的。”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果然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淡,笔画也稳了些,像是冷静下来后写的:
“若见此信,速寻凌帅。玉佩为凭,遗诏在……”
到这里戛然而止。
像是没写完,或者……写到最后,没了力气,或者没了机会。
“凌帅?”孙烟看向顾北声。
顾北声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凌不疑。前凌家军主帅,我的义父,也是……先帝的结拜兄弟。”
孙烟的心,猛地一跳。
凌不疑。
这个名字,她在东厂的绝密档案里见过。先帝的结拜兄弟,曾经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先帝“暴毙”后,他就辞官归隐,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