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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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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里?”孙烟问。

“云州。”顾北声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帮我,那就是他了。”

孙烟盯着他:

“你确定他可信?”

“这世上,如果连他都不可信,那就没人可信了。”顾北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孙烟没有再问。

她掏出怀里那块玄铁令牌,顾北声拿出那半块玉佩。

两人将信物放在一起时,都愣住了。

断口并不完全吻合——令牌的断口更整齐,像是用利器切割;玉佩的断口有细微崩裂,像是被硬生生掰断。但上面的蟠龙纹路,走向完全一致,龙头对龙尾,龙爪对龙鳞,明显是同一幅图案的两半。

“不是同一块料。”顾北声盯着断口,“但一定是同一人设计,同一批工匠所制。”

孙烟明白了。

这不是“钥匙和锁”的严丝合缝,而是身份的互相印证。持有者不需要完全拼合,只需要确认对方有另一半,且纹路对应,就知是同道中人。

“这令牌是刘瑾‘死’前给我的。”孙烟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拿着半块蟠龙玉佩的人,就把令牌给他。”

“然后呢?”

“然后,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孙烟说,“但我还没来得及问,刘瑾就‘死’了。”

柴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灶火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顾北声才缓缓开口:

“所以,刘瑾也是先帝的人?”

“苏姑姑是。”孙烟说,“她说过,先帝留下了一个局,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的局。我们都是棋子。”

“下棋的人是谁?”

“徐谦?”孙烟说,“或者徐谦背后的人。苏姑姑说,是宫里的人,姓徐的。”

“徐阁老。”顾北声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当朝首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也是当年力主彻查凌家军“叛国”案,力主将顾北声定为逆贼的人。

“如果真的是他,”孙烟说,“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先帝遗诏,很可能涉及皇位传承。徐阁老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必须毁掉遗诏,也必须毁掉所有知道遗诏存在的人。”

“包括我。”顾北声说。

“包括你。”孙烟点头,“也包括那三万凌家军将士。”

顾北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发白。

“我要杀了他。”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徐阁老,还有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孙烟看着他:

“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来。”

“你会帮我?”

“不会。”孙烟说,“但我需要你活着。你活着,才能还我的债。你活着,我才能弄清楚,刘瑾到底是谁的人,先帝的局到底是什么,而我……又为什么要重生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顾北声:

“我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等账还清了,局解开了,你要报仇,我不管。但在这之前,你得听我的。”

顾北声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一个誓言。

一个在血与火中,刚刚缔结的、脆弱的同盟。

“我们现在去哪里?”石头小声问。

孙烟走到柴堆旁,移开几块柴,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木盖子。

“不是通到城外。”她解释,“是前朝戍卒藏兵器的地窖,我无意中发现的。里面够深,够隐蔽,能躲过搜查。等天黑,我们从另一个方向出去。”

她掀开地窖门。

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铁锈味涌上来。

石头点起油灯,率先下去。孙烟扶着顾北声,跟着下去。

地窖有半间屋子大,堆着些腐朽的木箱,箱子里是生锈的箭头和断刀。深处果然有条被落石堵死的暗道,但地窖本身足够藏人。

“在这里等到天黑。”孙烟说。

石头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他听懂了那些话——先帝、遗诏、东厂、三万条人命……每一个词都像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是想完成姐姐的遗愿,把荷包送到。没想过会卷进这么大的事里。

“怕了?”孙烟忽然问。

石头点头,又摇头:“怕。但我姐说……要做对的事。”

哪怕那件事,会要他的命。

孙烟没有再说话。

她靠着冰冷的土壁,听着上面隐约传来的风声。忽然想起刘瑾“死”前最后那句话:

“寒鸦,这局棋我看不清了。你若能活,替我看看……到底是谁在执棋。”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胡话。现在才懂,刘瑾也许早就知道,自己也只是棋子。

而她这个本该死去的棋子,如今要替执棋人,去看清棋盘了。

多么荒谬。

天黑后,三人从地窖另一端的通风口爬出。

那口子开在一处荒坟后面,被枯草掩盖。他们绕到城西,而非直接从城南出现。

雪停了,但温度骤降。呼气成霜,眼睫毛很快结了一层冰碴。脚踩在雪地里,先是咯吱声,然后靴子湿透,寒气从脚底直往上钻,冻得脚趾发麻。

每走一步,顾北声左腿骨折处就像有刀子在骨头里搅。他咬着牙,冷汗浸透了里衣。孙烟给他的药能止痛,但止不住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一跳一跳的钝痛。

最麻烦的是发烧开始反复。傍晚时他只觉得冷,现在又烧起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都烫人。

“伤口在化脓。”孙烟检查后说,“必须尽快找个正经大夫,否则这条腿保不住。”

石头脸冻得青紫,不住地打哆嗦。孙烟把唯一的一条厚毯子给了他——少年人耐寒差,真冻病了更麻烦。

至于她自己,东厂训练时经历过更严酷的。寒冷反而让她清醒。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很小,只剩下一间正殿,屋顶塌了一半,墙也倒了半面。但勉强能挡风避雪。

“今晚住这里。”孙烟说,扶着顾北声走进庙里。

庙里很破,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些枯草。

孙烟把顾北声放在枯草上,自己靠着墙坐下,大口喘着气。

石头在庙里转了一圈,捡了些还算干燥的柴火,生了一堆火。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里的寒冷和黑暗。

孙烟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只剩三张硬饼,一囊冷水。她把饼掰成小块,泡软了喂给顾北声。他烧得没力气嚼,吞咽得很艰难。

金疮药也见了底。最麻烦的是没有干净的热水清洗伤口,只能用雪擦擦,但雪不干净,容易让伤口恶化。

“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人家,讨点热水和盐。”孙烟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物资,“还有马。靠走,到不了云州。”

火堆旁,孙烟看着昏迷的顾北声,忽然想起前世他最后那句话:“你是个好人。”

她当时没信。

现在却忍不住想:如果她真是个好人,该多好。就不用算计,不用权衡,不用在救一个人时,还想着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可惜,她是寒鸦。东厂的刀,淬了毒,沾了血,早就脏了。

“我们要去云州?”石头小声问。

“嗯。”孙烟点头,“找他师父,凌不疑。”

“远么?”

“很远。”孙烟说,“但必须去。”

石头不再问了。

他蜷在火堆边,很快睡着了。到底是个孩子,再大的事,累了也得睡。

孙烟坐在火堆边,守夜。

她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里思绪翻腾。

徐谦、苏姑姑、刘瑾、先帝、遗诏、凌不疑……

这些人和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而她,就陷在这团乱麻里,找不到出路。

唯一的线索,就是顾北声。

唯一的希望,就是凌不疑。

可凌不疑,真的可信么?

先帝的结拜兄弟,凌家军的创始人,顾北声的义父……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归隐?为什么在先帝“暴毙”后就消失?

是真的心灰意冷,还是……在躲避什么?

孙烟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能赌一把。

赌凌不疑,真的是那个能破局的人。

赌她和顾北声,能活着走到云州。

赌这盘棋,她这个突然活过来的棋子,能改变最后的结局。

火光噼啪。

庙外,风雪又起。

长夜漫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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