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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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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风雪愈发狂躁。

柴房的门窗被风吹得哐当作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灶膛里的火因为添了新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顾北声又昏睡过去了。

失血过多,伤势过重,加上孙烟汤药里那点助眠的成分,能撑到刚才那一番对话已是极限。此刻他躺在干草铺上,呼吸微弱但平稳,额头上的汗已经退了,脸色却比之前更苍白——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孙烟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柴堆,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不是刚才那把,是另一把短匕,刀身漆黑,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她的目光落在顾北声脸上,一寸一寸地审视。

这张脸和三年前在凌家军大营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更瘦了些,眉骨那道旧疤的颜色也更深了。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种本能的戒备。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在中军帐里发着高烧,她奉命去送药——是毒药。刘瑾的命令很简单:“顾北声有异动,就让他‘病逝’。”

她端着药站在帐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她把药倒了,换成了普通的退烧药。

他喝完后看着她,眼神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但还是很认真地问:“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冷。”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很轻地说:“你是个好人。”

她当时几乎要笑出来。好人?一个东厂暗桩,奉命来杀他的人,算哪门子好人?

可她没笑出来。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

灶火“噼啪”炸开,将孙烟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她握紧匕首,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前世种种,不过是一场骗局。她是棋子,他也是棋子,那些看似真实的瞬间,或许都只是棋手精心设计的戏码。

这一世,她不会再被任何假象迷惑。

她要活下来。

也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下这盘棋,而这盘棋的终局,又是什么。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雪落的声音。是靴子踩在积雪上,小心翼翼下压的声响——很轻,很慢,但逃不过她的耳朵。

孙烟瞬间绷紧身体,匕首横在身前,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弓。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外。

只有一道呼吸声,很轻,很稳,是练家子。

她在等。

等对方先动。

门外的人也在等。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雪在窗外呼啸。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很慢,很小心,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门轴年久失修,还是泄露了一丝动静。

一道黑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身材矮小,动作灵活,一进来就贴墙站立,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扫视——标准的夜探手法。

孙烟没动。

她坐在灶火的光晕之外,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黑影的目光扫过昏迷的顾北声,停顿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轻轻放在顾北声手边——是个粗布荷包。做完这个,他才继续搜索柴房的每个角落。

他在找什么?

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黑影慢慢移动,脚步极轻,像猫。他走到柴堆旁,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那里有顾北声刚才躺过留下的血迹,虽然已经被孙烟用干草盖住,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痕迹。

黑影的手指在血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起身,似乎确认了什么。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孙烟动了。

不是扑过去,不是挥刀,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找什么?”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雪大不大”。

但黑影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阴影。

孙烟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匕首,刀刃向下,没有攻击的意图,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可以暴起。

火光映出她的脸,也映出来人的脸。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冷,像边城冬天的石头。他穿着破旧的皮袄,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一副流民打扮,但握刀的手势很标准——是军中教的。

“你是谁?”少年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粝。

“这话该我问你。”孙烟说,目光落在他握刀的手上,“戍所的人?还是刘把总的人?”

少年没回答,只是盯着她,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顾北声,眼神复杂。

“他……还活着?”少年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紧张。

“暂时。”孙烟说,“但如果你再耽搁,就不一定了。”

少年抿紧唇,似乎在挣扎什么。许久,他松开握刀的手,指了指顾北声手边的荷包。

“那是我姐的。”他说,声音更哑了,“她临死前,让我把这个交给顾将军。她说……如果顾将军还活着,一定会来边城,找‘老孙面摊’的老板娘。因为三年前雁回谷之战前,顾将军在边城养伤时,只信过这里的大夫。”

孙烟的心猛地一沉。

“你姐是谁?”

“我姐叫阿秀。”少年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年冬天,狄戎人打进来的时候,她为了护着我和娘,被……”

他顿了顿,眼睛红了,但没哭。

“被糟蹋了,然后杀了。”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我缝了一半的袜子。”

他抬起头,看着孙烟:

“她死前说,她对不起顾将军。三年前在雁回谷,她……她递了假消息。”

孙烟的心沉得更深了。

“什么假消息?”

“不知道。”少年摇头,“她没说清楚,只说是有人逼她做的。她说顾将军是好人,不该死,她做错了事,该还。”

他抬起头,看着孙烟:

“我找了他三个月,从雁回谷找到这边城。今天听说北门死了人,我就猜……可能是他来了。”

孙烟盯着他看了很久。

少年眼神里的痛苦和恨意不像是装的。但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就在顾北声重伤倒在她门口之后,就在苏姑姑来过之后,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

“谁告诉你他在这儿的?”孙烟问。

少年愣了一下:“没人告诉。我是……猜的。”

“怎么猜的?”

“今天戍所搜城,只搜南城和西城,北城和东城没动。”少年说,“我在北门蹲了一天,看见几个人影往这边来,其中有个身形像他,但伤得很重,走不稳。我就跟着血迹,一路找到这儿。”

逻辑上说得通。

但孙烟不信。

至少不全信。

“你姐为什么给顾北声递假消息?”她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少年还是摇头,“她不肯说,只说……是宫里的人逼她的。是姓徐的。”

宫里。

姓徐的。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孙烟的耳朵里。

她想起苏姑姑的话——“先帝留下的是一个局”。

想起刘瑾的“死”。

想起雁回谷那三万条人命。

想起那个藏在暗处、至今看不清面目的棋手。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金碧辉煌、却又最黑暗肮脏的地方。

“荷包里是什么?”孙烟问。

“不知道。”少年说,“姐没让我看,只说……等顾将军醒了,亲手交给他。”

孙烟弯腰,捡起荷包。

很轻,里面不像有东西。她捏了捏,荷包的夹层里似乎缝着什么,硬硬的,薄薄的,像纸。

她没有拆开,只是把荷包收进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石头。”少年说,“我姐起的,她说贱名好养活。”

“石头。”孙烟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今晚你不能走。”

石头脸色一变:“为什么?”

“因为外面有人在找你。”孙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外面漆黑的夜,“或者说,在找像你这样,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石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风雪中,远处的街巷里,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是灯笼,在这样的大雪夜里,普通人不会提着灯笼出门。

那是戍所的人。

或者说,是刘把总的人。

他们在搜捕漏网之鱼。

而石头,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鱼。

“我……”石头想说什么,但孙烟抬手打断了他。

“去柴堆后面躲着。”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除非我喊你,否则别出声。”

石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顾北声,咬了咬牙,转身钻进柴堆后面。

孙烟重新关好窗,走到顾北声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伤口也没有渗血,包扎得很牢固。

但还不够。

她起身,从灶台边的瓦罐里舀了半碗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溶在水里。

是蒙汗药。

剂量很小,只够让人睡得更沉一些。

她扶起顾北声,将药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他吞咽得很慢,但没有呛到。

喂完药,她把他重新放平,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灶台边坐下,重新握紧匕首,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休息,但全身的感官都张开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风雪还在呼啸。

灯笼的火光越来越近。

脚步声、说话声、犬吠声,混杂在风里,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他娘的,这鬼天气!”

“少废话,刘把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搜不到,咱们都得挨鞭子!”

“可这都搜了三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闭嘴!继续搜!”

脚步声停在面摊门口。

然后是砸门声。

“开门!戍所查人!”

孙烟睁开眼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起身,走到前厅,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耐烦,像个被吵醒的普通妇人。

“戍所查人!快开门!”

“来了来了……”孙烟一边应着,一边慢吞吞地拉开门闩。

门开了。

门外站着五个戍卒,提着灯笼,手里握着刀。打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孙烟认得他——刘把总手下的亲兵队长,姓王,外号“王屠夫”,手上的人命不少。

“王队长?”孙烟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王屠夫没搭理她,提着灯笼往屋里照了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厅,又看向通往后院的门。

柴房在院子东北角,门正对着那口枯井。王屠夫若是进来,必定先查井,再推柴房的门——这个顺序,能给孙烟多一息准备的时间。

“搜。”王屠夫挥了挥手。

身后四个戍卒立刻涌进来,开始翻箱倒柜。桌子被掀开,凳子被踢倒,锅碗瓢盆被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孙烟站在一旁,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后院是什么?”王屠夫盯着那扇门。

“柴房,还有口井。”孙烟说,“我平时就住前头,后院堆柴火。”

“打开。”

孙烟走过去,推开门。

风雪瞬间灌进来,吹得灯笼的火光一阵乱晃。王屠夫提着灯笼,走到院子里,果然先检查了水井,用灯笼照了照井底,然后才走向柴房。

“队长,没有。”一个戍卒跑过来汇报。

王屠夫皱起眉,目光落在柴房的门上。

“这里搜过了?”

“搜过了,就一堆柴火,没人。”

王屠夫没说话,提着灯笼走进柴房。

孙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依旧平静。

柴房里,顾北声躺在干草上,盖着破被子,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些,但还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王屠夫提着灯笼,走到顾北声身边,蹲下身,伸手想去掀被子。

“王队长。”孙烟突然开口。

王屠夫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她。

“这是我男人。”孙烟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前些天去北边贩皮子,遇上马贼,伤了腿,正养着。您……别吵醒他,他伤得重,刚睡着。”

王屠夫盯着她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顾北声。

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确实像个重伤卧床的病人。

“什么时候伤的?”王屠夫问。

“五天前。”孙烟说,“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您行行好,让他睡会儿吧。”

王屠夫没说话,站起身,又在柴房里转了一圈,用刀鞘拨了拨柴堆。

柴堆后面,石头屏住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走。”王屠夫终于说了一声,提着灯笼走出柴房。

孙烟跟着出去,重新关好门。

“王队长,这大半夜的,到底在搜谁啊?”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不该问的别问。”王屠夫瞥了她一眼,“这几天晚上关好门,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要是看见生面孔,或者可疑的人,立刻来戍所报告。”

“哎,知道了。”孙烟点头哈腰。

王屠夫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也消失在风雪里。

孙烟站在门口,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远了,才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没立刻回柴房,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她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紧张。

一种久违的、在刀尖上行走的紧张。

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转身,走回柴房。

柴房里,石头从柴堆后面钻出来,脸色苍白,显然刚才也吓得不轻。

“他们……走了?”他声音发颤。

“暂时。”孙烟说,“但天亮之前,他们还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找到想找的人。”孙烟走到顾北声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得有些快,但还算平稳,“而刘把总,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她看向石头:

“你姐除了给你这个荷包,还说了什么?”

石头想了想,说:

“她说……如果顾将军还活着,就告诉他,小心宫里的人。特别是……姓徐的。”

姓徐的。

孙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徐阁老。

当朝首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也是当年力主彻查凌家军“叛国”案,力主将顾北声定为逆贼的人。

如果幕后棋手是他,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位高权重,手眼通天,有能力布下这样的大局,有能力让三万将士无声无息地死在雁回谷,也有能力让刘瑾这样的东厂提督“暴毙”。

“还有吗?”孙烟问。

石头摇头:

“没了。姐说完这些,就……就咽气了。”

孙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今晚你睡这儿。天亮之前,别出去。”

“那你呢?”

“我守夜。”孙烟说,重新在灶台边坐下,匕首横在膝上,“睡吧。”

石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到柴堆旁,找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躺下,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声,听着灶火噼啪声,听着孙烟平稳的呼吸声。

还有,柴房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顾北声的呼吸。

很轻,很稳,像睡着了一样。

但石头知道,他没睡着。

至少,没完全睡着。

因为刚才王屠夫进来的时候,石头清楚地看见,顾北声盖在被子下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握刀的手势。

他在装睡。

或者说,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石头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有种预感——今晚,不会就这么平静地过去。

丑时,雪渐渐小了。

风还在吹,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呻吟。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孙烟闭着眼睛,但没睡。

她在等。

等下一波搜捕,或者等别的什么。

她有种预感,今晚的事,还没完。

果然,寅时初刻,外面又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砸门声。

是马蹄声。

很急,很快,从街北一路冲过来,停在面摊门口。

接着是下马的声音,沉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还有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止一个人。

孙烟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得像从未睡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门外停着三匹马,马上的人已经下来了,正在拍打身上的雪。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铁甲,披着大氅,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不是刘把总的人。

孙烟没见过他,但认得他身上的甲胄制式——是边军将领的打扮,而且品级不低,至少是个游击将军。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她这个小小的面摊门口?

“开门!”亲兵开始砸门,力道比之前的戍卒大得多。

孙烟退回灶台边,看了一眼顾北声。

他还在“睡”,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柴堆后面,石头也醒了,正紧张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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