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烟对他做了个手势——别动,别出声。
然后,她理了理衣裳,走到前厅,打开了门。
门外,中年将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你就是孙烟?”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孙烟低着头,“军爷有何吩咐?”
“昨晚戍所的人来搜过?”将领问。
“是,王队长带人来过,搜了一圈就走了。”
“搜到什么没有?”
“没有。”孙烟摇头,“我这里就我和我男人,他伤了腿,在养病,没别人。”
将领没说话,目光越过她,看向通往后院的门。
“你男人?什么时候伤的?”
“五天前,去北边贩皮子,遇上马贼伤的。”
“是么。”将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可真巧。”
他迈步走进来,两个亲兵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本将姓赵,边军游击将军。”他一边说,一边在屋里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奉上峰之命,巡查边城防务。听说昨晚北门出了事,死了人,跑了一个,所以来看看。”
他停在通往后院的门前,回头看了孙烟一眼:
“不介意我看看吧?”
“军爷请便。”孙烟说,侧身让开路。
赵将军推开门,走进后院。
两个亲兵立刻跟上,一人守住门口,另一人提着灯笼,照亮院子。
赵将军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
柴房里,顾北声还在“睡”,石头缩在柴堆后面,屏住呼吸。
赵将军提着灯笼,走到顾北声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掀被子。
这一次,孙烟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赵将军掀开被子,露出顾北声的上半身——缠着绷带,上面还渗着血,确实像重伤的样子。
但他没有停,而是伸手,按在了顾北声的颈侧。
他在探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的手,缓缓下移,按在了顾北声的胸口。
那个位置,是心脏。
孙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但赵将军的手只是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孙烟:
“伤得是不轻。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这伤,可不像是马贼砍的。”
柴房里瞬间安静。
只有灶火噼啪,风雪呜咽。
孙烟抬起头,迎上赵将军的目光:
“军爷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将军一字一顿地说,“这伤,是军中制式弯刀砍的。刀口斜向上,深可见骨,是骑兵冲锋时砍的。而且……”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孙烟刚才用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匕首,在火光下看了看刀刃:
“这包扎手法,这用的药,还有这把刀——都不是一个普通面摊老板娘该有的东西。”
他转身,盯着孙烟:
“你说,对不对?”
柴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个亲兵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柴堆后面,石头的呼吸变得粗重。
而顾北声,依旧“睡”着,但被子下的手,已经悄悄握紧。
孙烟看着赵将军,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是伪装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笑。
“赵将军好眼力。”她说,声音很平静,“那将军猜猜,我到底是什么人?”
赵将军眯起眼睛:“东厂的人?”
“曾经是。”孙烟说,“不过现在,我只是个开面摊的寡妇。”
“是么。”赵将军也笑了,“那这个躺在你柴房里的人,又是谁?”
“我男人。”孙烟面不改色。
“你男人?”赵将军走到顾北声身边,用脚踢了踢他的腿,“你男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为何受的伤?——你可要想清楚了再答。本将既然敢来,就查清了底细。你若是有一句假话,今晚,你们三个,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话音落,两个亲兵“唰”地拔出了刀。
雪亮的刀锋,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柴房里,杀气弥漫。
孙烟看着那两把刀,又看看赵将军,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赵将军,”她说,“你既然查清了底细,就该知道,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本将不怕事。”赵将军冷冷地说。
“是么。”孙烟抬起头,目光变得深邃,“那将军知不知道,你身上这件甲胄,左胸第三片甲叶下面,刻着什么字?”
赵将军脸色一变。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
“将军别摸了。”孙烟说,“字很小,是阴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刻的是——‘天启元年,武库监制,甲字七十三号’。对不对?”
赵将军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你右腿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十二年前在辽东打女真时,被流箭射穿的。”孙烟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当时军医说,这腿保不住了,是你自己咬着木棍,让军医把烂肉剜了,才捡回一条腿。”
“你左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拉弓拉的。但三年前,你在一次剿匪时伤了左肩筋脉,从此拉不开两石以上的弓,所以才从神机营调到了边军。”
她顿了顿,看着赵将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将军有个儿子,今年八岁,在京城国子监附学。每个月十五,将军会托人往京城捎一封信,信里除了家书,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是给国子监祭酒庞大人的‘茶水钱’。”
“东厂的武库档案里有甲胄编号,太医院有你的脉案记录,至于王祭酒收的每一笔银子……”孙烟声音更轻了,“东厂的账房,都有副本。”
“砰!”
赵将军一拳砸在灶台上,震得陶罐里的汤都晃了出来。
“你——!”他死死盯着孙烟,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孙烟平静地说,“我曾经是东厂的人。而东厂,最擅长的,就是查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赵将军面前,抬头看着他:
“所以赵将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杀了我们三个,然后等着东厂——或者别的什么人——把你儿子,把你全家,把你所有的底细,全都翻出来,摆在皇上面前。私藏甲胄、贿赂朝臣、谎报军功……哪一条,都够抄家灭族。”
“第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天亮之后,带着你的人离开边城,回你的驻地去。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赵将军看着她,眼睛里的杀意和挣扎激烈地交替。
灶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不定的影子,像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许久,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会太久。”孙烟说,“伤好了就走。”
“去哪里?”
“不知道。”孙烟说,“但肯定不在边城。”
赵将军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离开。”
“不行。”孙烟摇头,“他伤得太重,现在走不了。”
“那就三天。”赵将军说,“三天之后,如果你们还在,就别怪我不客气。”
“好。”孙烟点头,“三天。”
赵将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熟睡”的顾北声,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柴房。
两个亲兵收刀入鞘,跟了出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柴房里,孙烟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刻,她是在赌。
赌赵将军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
赌他身上的秘密,足够让他闭嘴。
她赌赢了。
但赢得并不轻松。
“他……走了?”柴堆后面,石头探出头,声音发颤。
“走了。”孙烟说,走到灶台边坐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紧张地盯着火光,又干又涩。脖子也因为一直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僵硬得发疼。
石头从柴堆后面爬出来,看着孙烟,眼神复杂:
“你……你真的是东厂的人?”
“曾经是。”孙烟说,“现在不是了。”
“那你……”
“别问。”孙烟打断他,“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石头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孙烟转头,看向顾北声:
“别装了,人走了。”
顾北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他问,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好了些。
“你的呼吸。”孙烟说,“睡着的人和醒着的人,呼吸节奏不一样。”
顾北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刚才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是。”孙烟坦然承认。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知道,”孙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救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心软。我有我的目的,有我的算计。你欠我的,将来要还。”
顾北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要我怎么还?”
“等你能活下来再说。”孙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天快亮了。天亮之后,这里不能再待了。”
“去哪里?”
“不知道。”孙烟说,“但肯定有地方可去。”
她转身,看向顾北声:
“你能走么?”
顾北声试着动了动,肩上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
“那就再等等。”孙烟说,“等天黑。”
她走到柴堆旁,对石头说:
“你,去街上看看情况。小心点,别被人盯上。”
石头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柴房里,又只剩下孙烟和顾北声两个人。
灶火还在烧,但已经弱了很多。天光从窗缝透进来,将黑暗一点点驱散。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险。
孙烟看着窗外的天色,眼神深沉。
她摸了摸怀里的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苏姑姑的话:“令牌不是该拿的东西。”可这令牌,是刘瑾“死”前亲手给她的。如果苏姑姑是“先帝的人”,那刘瑾……又是谁的人?
这盘棋,到底有多少人在下?
而她,又该信谁?
寅时末,天将亮未亮。
风雪终于停了,但天气依旧寒冷刺骨。街上开始有了人声,是早起讨生活的人开始出门了。
石头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戍所的人还在搜,但没那么紧了。听说刘把总发了话,三天之内,要是还搜不到人,就撤了。”
“为什么是三天?”孙烟问。
“不知道。”石头摇头,“但我听说,三天后,京城要来个大人物,刘把总要准备迎接,没空管这些了。”
京城来的大人物。
孙烟和顾北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知道是谁么?”顾北声问。
“不知道。”石头说,“只知道是个大官,连知府大人都要亲自出城迎接。”
大官。
能惊动边城知府的,至少是四品以上的京官。
会是谁?
来干什么?
孙烟不知道。
但她有种预感——这个人,和眼下的局势,和她与顾北声的处境,一定有关系。
“还有别的消息么?”她问。
“有。”石头压低声音,“我听说,昨晚北门死的那个王栓,是刘把总唯一的外甥。刘把总没儿子,一直把王栓当亲儿子养。现在王栓死了,刘把总疯了,悬赏五百两,要凶手的脑袋。”
五百两。
在边城这种地方,足够让人卖命了。
“凶手有线索么?”顾北声问。
“没有。”石头说,“但有人说,看见是个黑衣人动的手,身手很好,一刀毙命,然后翻墙跑了。”
黑衣人。
孙烟想起昨晚那个眼尾有疤的“陈横”。
如果是他,那他杀王栓的目的是什么?
灭口?还是警告?
“还有,”石头继续说,“今天早上,戍所抓了两个人,说是狄戎的好细,要当众砍头。”
“在哪里砍?”
“午时,菜市口。”
午时,菜市口。
孙烟和顾北声又对视了一眼。
“要去看看么?”顾北声问。
“你想去?”孙烟反问。
“我想知道,死的到底是谁。”顾北声说。
孙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去。你留在这里。”
“我也去。”石头说。
“你留下,照顾他。”孙烟说,看了顾北声一眼,“如果他死了,你也别想活。”
石头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孙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将匕首藏在袖子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
雪后的边城,一片银装素裹,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张的神色,走路匆匆,说话小声,像在害怕什么。
孙烟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朝菜市口走去。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看到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
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才能知道,这盘棋,到底下到了哪一步。
菜市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绑着两个人——都是男人,穿着破旧的皮袄,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但眼神很凶,像狼。
确实是狄戎人。
或者说,是狄戎的好细。
孙烟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两个人,目光平静。
她在等。
等刘把总出现,等那个所谓的“京城大人物”出现,也等——别的什么人出现。
午时将近。
刘把总终于来了。
骑着马,带着一队亲兵,威风凛凛。他脸色阴沉,眼睛红肿,显然一宿没睡。
他在木台前下马,走上台,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这两个,是狄戎的好细!昨夜潜入边城,意图不轨!按律,当斩!”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刘把总挥了挥手:
“行刑!”
刽子手提着刀走上台。
大刀举起,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就在这时——
“刀下留人!”
一声高喝,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
孙烟也转头看去。
只见人群分开,一队人马缓缓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文官,穿着绯色官袍,腰佩玉带,气度雍容。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还有几个文吏模样的人。
刘把总脸色一变,急忙下台,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
孙烟眯起眼睛。
这个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边城最高长官,终于出现了。
而在知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
但孙烟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温和,但平静温和底下,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东厂的人,才有的眼神。
而这个人,孙烟见过。
在东厂的档案里,在刘瑾的书房里,在那些绝密的卷宗上。
他姓徐。
单名一个“谦”字。
东厂掌刑千户,刘瑾最得力的左右手之一。
也是刘瑾“死”后,东厂实际上的掌权人。
他走路的步子很特别——每一步都踩得极实,脚跟先着地,是常年穿官靴养成的习惯。眼睛看人时,目光先落在对方咽喉,再移向眼睛,那是东厂审讯时的习惯动作。
他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了边城。
孙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真正的棋手,终于要落子了。
而她这颗棋子,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接下来这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