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问清也凑过来，指着桌面大声问：“你怎么拿四碗面”。

“谁说长寿面只能是一碗，今日是老夫生辰，老夫想让谁长寿谁就长寿”。小老头霸道得很，挖出两坛酒，掀开红布往桌上搁，“这可是白面，便宜你们了”。

这山里的物资采购比城里难多了，山区崎岖难行，晨间傍晚雾气腾腾，遇上雨天，泥土湿软滑溜，难以行走，一不留神，可能滚下重重山峦。

钟大夫抱着酒坛子唰一下坐下来，酒液的香味弥漫开来，他陶醉深深吸了一口。“真香”。

丛问清睁圆一双眼向凑上前闻，被钟大夫一手推开，警惕护着：“干什么你”。

“我师父也爱吃酒的”，丛问清满脸无辜，慢悠悠挪回钟大夫身边，朝他挤眉弄眼，眼巴巴望着酒坛子，暗示意味深深：“师父给我吃过，甜甜的”。

“去去去，你一个出家人，吃什么酒”。

时朝也觉得那酒香气扑鼻，她从前村子里的人也爱酿酒，她捏着下巴，思索包裹里还剩什么。

丛问清说要给钟大夫算卦，钟大夫嗤笑一声，扭过头去，“别人是求而不得，可老夫我不稀罕”。

竟然会有人拒绝不虚观算卦，丛问清疑惑眨了眨眼，她尝试挽留：“真的不要吗？我算卦很准的”。

钟大夫哼哼两声。

左侧空着的石凳被人坐下，玉檀深黑沉的眼眸注视着碗里的面，纤长的睫毛垂下，语气淡淡却掩盖不住疑惑，“吃了长寿面，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时朝卡顿，眼珠子胡乱转，按常理这不对，但好像也正确。

既然生日会吃长寿面，今日吃长寿面，那么今日就是生日，无论时间过去多久，第一次就是第一次，谁说人不能挑选自己喜欢的生日。

时朝也没有吃过长寿面，她是在家里的木床上出生，母亲强忍着剧痛亲手给她剪了脐带，拖着刚生育完的身体走出家门。

身份证上的日期是乱编的，她不知道、也不过生日。

“今日也是你的生辰没错”。

钟大夫脸上冒出两托红晕，光亮的眼睛因为饮酒而有些迷离。

听到声音，掐着手指胡乱地算，口齿不清含糊道：“你是老夫，唔，六十个和老夫同一日诞辰的人了，嘿小子”。

玉檀深下意识朝时朝望去，钟大夫只是随口一说，时朝却好像突然被点醒，无比认真思考起来。

过一小会。

“你可以挑个喜欢的日子过生辰”，时朝悄声说，脸上拉出一个笑，像融化的日光，附在玉檀深耳边小声说：“我到时也祝你生辰快乐”。

他的诞辰吗？玉檀深一动也不动，一阵难言的冲动涌上心头。

这句话像是把他定住，那碗普通得不行的素面像毒液，又酸又涩又苦又麻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很新奇的感受。

那一刻，玉檀深如临大敌，下意识竖起全身所有的刺。

可是时朝总是不怕他的刺。她戳了玉檀深尖锐的刺，没有被划伤，因为她足够坚硬，她说太好了。

好在哪里，玉檀深不明白。

“等过几日安顿好了，我给你好好过生辰”，时朝弯着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睛因为喜悦而闪亮。“我们一起祝贺你的第一个生辰”。

她说：“你看，你把自己一点点拼起来，有名字，有生辰，有家人，你不再一无所有”。

这些符号像一根根风筝线，把漂离地面无处着地的魂魄抓住。

玉檀深还是不理解，一切并没有任何改变。

但一切都改变了。

他坐在院中沉思了许久，久到月亮升起，月光洒在身上，坍塌轰倒声凭空响起，永远直行的人很突然学会了转弯。

时朝的生辰呢？她挑到了一个好日子吗？

时朝是凭空出现的，时朝是模糊的融化的，是在太阳底下晒久了眼睛出现的点点光晕，时朝的魂魄是轻的，笑起眼睛弯弯的，她极少生气。

时朝会的东西很多的，她胆子不算大，害怕的时候眼睛和脸都会发红，大滴的眼泪会从眼底滑落，她是轻盈又笨拙的，飘渺又容易握在手心的。

山里的柴火好找，烧好热水后，时朝难得洗了个澡，这些天的惊心动魄、日夜奔波被尽数跑抛之脑后，从内而外轻松起来。

水汽把她眉眼氲得温和，发尾潮湿，床上空荡荡没有人，时朝疑惑片刻，转身推门出去找人。

山里夜晚的气温和声音一样低，月关是唯一的光照来源，声音从院子传来，交谈者并没有降低音量的想法。

从音色辨认出是玉檀深和丛问清之后，时朝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循着声音要找她们二人。

玉檀深平时跟个孤僻患者似的，没见过他主动与别人做朋友。

丛问清走南闯北勇敢坚毅，但真正来说，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稚嫩青涩，又没有玉檀深那身神秘的武功。

时朝焦急起来，生怕她受欺负。

“为何会离魂？”。

时朝脚步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