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问清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
她生无可恋滑坐到门槛,脖子上仿佛还残留着刀身冰冷的触觉。
丛问清仰头看着时朝,有气无力吐槽:“我说啊,就得让钟大夫不要再门前院内挂药材,这不就明晃晃告诉旁人我会医术,让大家都来绑我吗?”。
时朝太熟悉玉檀深的做派,从丛问清开口一瞬,她就暗道不好。
听完全程,本就汗淋淋的脸慢慢涨红,露出尴尬笑容。
天知道她一个老实巴交的守法好公民,一朝穿越怎么就变成悍匪同伙,尽干些吃枪杆子的事。
丛问清那边还在嚣张的指点:“粗鄙!鲁莽!野蛮!”。
“对!!是该谴责!”,时朝双手撑在桌沿,挥着拳头,同仇敌气谴责玉檀深:“必需道歉!必须严惩”。
“但是吧,有一说一”,她捂着脸,感觉自己是不讲理的家长,还在帮孩子说话:“玉檀深是个好孩子”。
丛问清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看着时朝不似开玩笑的脸,神色震惊。
随后又听见时朝干巴巴解释,她有点着急,双手比划起来:“是我生病太久,他一时心急,对你们做了很不礼貌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会让他向你们赔罪的,真的很不好意思”。
时朝也很尴尬,扣着桌子不敢抬头,任谁被刀架脖子都会生气,就算这样,他们也没生气把自己赶出去,已经是天大的好人了。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四目对望。
“你先说吧”,时朝朝她笑了笑。
丛问清向来吃打不吃记,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本就对时朝好奇,见她愿意和自己说话,瞬间又高兴起来。
她好奇得很,眼神像牛皮糖一样黏在时朝脸上,不解:“你这么维护他,他是你的谁呀”。
“他有伤到你哪里吗?伤口怎么样”,时朝朝她笑了一下,她比较在意丛问清的伤势,“有没有包扎好?”。
她笑起来显得特别乖,眼睛弯弯,眼尾长长的睫毛垂下,她瞥一眼门外,见空无一人,才小声说,“我们是姐弟”。
说多了,自己也快信了。
“伤倒是没有伤到哪里”,丛问清支起一根手指摇摆。
乌黑的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勾住眼尾,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我觉得你们不是姐弟”。
她话没说完,门啪一声被推开。
时朝和丛问清两人还没看清脸,齐齐嚯一声,吓得猛往后退。
“阿姐,你醒了”,玉檀深手捧着一个碗,清俊的脸庞面无表情,径直朝她走来。
沉而有力的脚步有一瞬间出现错乱,像是分神错踩的琴键,泄出不协调的音符。
他停在时朝面前,垂下眼看她。
丛问清早在玉檀深踏过门槛的一瞬,像被踩着尾巴似的一激灵,扯着时朝的胳膊,一溜烟滑到她身后。
“哦,对!”,时朝被丛问清拉得惯性后倒几步,只能一手护在她身前,下意识提高音量:“碗放那,你往后退”。
玉檀深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格外恐怖,时朝生怕他又掏刀。
他的人际关系真的很难搞。
时朝脑子高速飞转,还没想出法子应对,桌上的白碗忽然被推到眼前。
“饮下去”,玉檀深只是垂着眼,克制着没有动手。
时朝能看见他长得过分的下眼睫毛,再往下是暗青的黑眼圈,在瓷白的肌肤上,显得有些颓气阴森,“别再睡了”。
玉檀深看起来很疲惫,整个人风尘仆仆,泥土和薄雾像纱一样缠在他身上,明明还是半大的孩子,却像大地一样沉默。
时朝的心被揪住一块,喉咙有些发苦,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她拍着自己的胳膊,尽量用轻松的声音说:“哈哈哈,短睡是小憩,长睡就是死了,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没有人笑。
“你不会死”。玉檀深的视线阴恻恻。
丛问清表情一言难尽。
时朝把张大的嘴巴合上,在尴尬中把药端起来一饮而尽,冷透的中药真够苦的。
她用手背擦着干嘴,后知后觉问:“我这是得了什么病,药钱贵不贵,太贵的话咱们就不治了,把药钱结了就抓紧赶路”。
“只是放了些安神补气血的草药,不伤人的”。丛问清顺口替玉檀深答了。 “你没什么大病,离魂而已”。
她蹲在地上,几枚铜钱从她手心滑落,传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看着铜钱又看看时朝,眨了眨眼。
丛问清对时朝提起了极大的兴趣,狂热的视线要把她剖开,将每一寸都看得仔细,“真奇怪,你要不要饮些符水呀?”
看不见的冷风从时朝身上略过,裸露在外的肌肤激起细小的疙瘩,心跳无法自控乱起来。
那一瞬想说的想问的、一直压抑在心底不敢思索的,所有的所有翻涌上心头。
她看着丛问清身上破烂陈旧的袍子,开口问的,“你是道士?”。
“是啊”,丛问清答得爽脆。
时朝的眼神由起初惊喜愕然转为担忧闪躲,又变得无奈沮丧,千回百转,最后又一点点亮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