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人得什么大病之前,总会没缘由出现某些症状,突然的晕倒,突然的剧烈腹痛,突然的高烧不退。
这几日里,幸运之神似乎不想再眷顾她。
时朝大部分时间都在乏力昏睡,起初,玉檀深只是盯着她服药,后来时朝发起高烧,睡觉的时间变得很长。
玉檀深毫无表情的脸读不出情绪,只是周身像结了层冰,化不开的阴郁,又变回那个黑暗房间内孤僻的少年。
每一回醒来,时朝基本都能感受到走路晃动带来的起伏。
他似乎没怎么休息过,只有在野兽出没危险的夜里,才会寻一处躲藏起来。
时朝食不下咽,玉檀深采摘了好些浆果,洗净用叶子包起,即便如此,她还没吃下什么东西,就连喝下去的药汁,很快也会吐出来。
时朝开始恐慌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她没把依据不多的猜测告诉玉檀深,时朝能感受到他的不安和躁动。
好几次,时朝醒来,发现玉檀深提着刀居高临下望着自己,刀身泛着冷光,折射到自己身上时,的确有总种被死亡吹拂的冰凉。
时朝也的的确确被吓醒好几回。
效果显著。
等到高热终于退下去,那种奇怪的拉拽感也消失了,时朝高兴得不行。
玉檀深微微垂眸,时朝放大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眼睛圆而大,身后像有条无形的尾巴,摇得起劲。
不知何时起,玉檀深身上便萦绕着股腐烂的臭味,像行走在脏乱臭水沟里似的,起初时朝还以为是多日没洗澡的缘故。
她把脸埋进玉檀深的衣领内,像条小狗左嗅右嗅,毛茸茸的头顶蹭过玉檀深后颈,带来难言的痒意。
很快,时朝找到臭味的来源。
时朝抢过那个竹筒时,玉檀深还在一丝不苟往竹筒里放食粮,无视阵阵恶臭。
手中突然一空,他无表情的脸闪过一丝疑惑,并不明白时朝为何突然要抢走。
时朝揭开盖子,那条黑褐色的小鱼已经翻起肚皮,水蚯蚓最爱污浊环境,直接把腐烂的尸体当做养料,大肆繁衍,混浊的水中密密麻麻全是红褐色的丝条。
“你一直这么喂着吗?”,时朝的震惊低头,声音颤了颤,不可置信。
“嗯”,玉檀深的表情自然,他接过竹筒,往里看一眼,神色坦然:“它不喜这些,这几日都不曾进食”。
说着要伸手继续喂,时朝眉心一点点皱起来,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阻止他,“不要再喂,它不会再吃了”。
“为何”,玉檀深看起来是真的疑惑,“我有在好好照顾”。
“它死了”,时朝没必要骗他,“已经不能再放在竹筒里,会发臭,你没有闻到这几日的臭味吗?”。
玉檀深低头安静地看,看这条几日前还在亲吻指尖的小鱼,眼睛看不出情绪。
时朝心里泛酸,这种小鱼其实挺好养活,明明该活得更久一些。
玉檀深从抓饵喂食到换水,每一步都一丝不苟,异常上心,完全出乎时朝意料。
可在珍视之物消逝时,他的反应过于冷漠无情,只是嗯一声,时朝敏锐感觉有一丝不对,试探问,“你在难过吗?”。
“不”,玉檀深抬眸,声音平静,“它太弱小了”。
“不对”,时朝纠正他,“不是这样的”。
“人和动物都一样,不是弱小,是渺小”。
“鱼该自由游在江溪,那里有最适合它的温度和气息,而不是被困在方寸中”。
“那也不该死”,玉檀深掌心握着死去的鱼不放。
腐烂的尸体面目全非,可他像拿到宝石的贪婪之人,固执不愿放手。
时朝没有死亡教育的经验,她突然就后悔了,明明可以选择的方式那么多,自己偏偏选择了这么残酷的方式。
“生命的离去就像踩断的枯木枝桠,轻微的啪一声,连续的时间被折断,就到了终点”。
“我听不到”,玉檀深沉默许久后,突然说。
他半边身笼罩在黑暗中,被泼一身墨汁似的不知如何处理,“它不该,不该弃我而去”。
时朝看不得他受伤的神色,声音轻了许多,“不是弃你而去,生老病死乃是自然法则,谁都改变不了”。
“听不见正好”。
“它估计很喜欢你,舍不得你难过”,时朝声音低落,把竹筒那到他面前,劝他“鱼离开水会变得难受,把它放入水中吧”。
玉檀深不动,“若我早日将它放归江溪中,是不是便不会死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时朝完全没料想到玉檀深会这样说。
那么犟,跟股拧紧绳一样拧巴的人,喜恶都太极端,竟然有这样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