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朝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很冰，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寒冰，安慰道：“也许它会被其它鱼捕食，也许会突如其来一场暴雨将它冲上岸，也许它争夺不到食物而死”。

“生命极其易碎，阿深，是需要小心呵护备至的，不能被束缚也不能被禁锢”。

时朝靠着他，自顾自讲了很多，玉檀深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始终一言不发，就在时朝快扛不住睡着，他终于放开了那条鱼。

时朝睡眼惺忪，像做过无数遍那样，下意识摸索着他的手，将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

玉檀深垂着阴冷的寒眸，看了许久，最后整个人窝进她怀中，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时朝好像又有发热的趋势，身体整体温度在增高，那股奇怪的拉拽感又来了。

她哄人似的轻拍玉檀深后背，“不是你的错，睡吧，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要怪就怪她，是她亲手捕抓那条无辜的小鱼，又将它递到无知无觉的玉檀深面前。

这是个真实的世界，有律法有人情社会有公道，玉檀深的感情太淡漠，视人如草芥，做事冷漠残酷。

或是当年挥下的一刀，或是袖手旁观的冷眼，蝴蝶闪动翅膀，未来都有可能会变成袭向他的风暴。

时朝不想让他坠入深渊，她只是在猜测，猜测善意会不会让他变得不那么干涸。

半夜，时朝原本退下的烧卷土重来，重整旗鼓后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整张脸烧得通红。

漫漫长夜中，熄灭的火星复燃，玉檀深守了她一夜，更换了无数次帕子，滴水声响彻整个黑夜。

天色初亮便即刻启程，时朝短暂醒过好几回，迷迷糊糊安慰人，“没事的，不用担心”。

玉檀深不说话，时朝便轻轻蹭他的脖子，熟练安抚着人。

她短暂清醒一会，很快又睡去，玉檀深便去嗅时朝身上的味道，反反复复，持续不断。

深林万籁俱寂，偶尔听见几声鸟叫，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挡住，四周幽暗诡异，仿佛嘲笑着他的无能狂怒。

玉檀深背着时朝淌过泥沼，穿过灌木野草丛，鞋底的泥土结成厚厚一层土，剥开那边缘锐利的长草丛，白皙的手被划出道道血痕。

数不清的日夜过去，他无数次拨开熟悉的长草丛。

黄泥堆砌而成的墙，用稻草铺成的屋檐，房屋在那片平坦的土地上，像庄稼上被收割留下的短杆。

***

脸上细麻的痒意，像有人用刷子刷她的脸。

时朝睡得不安稳，皱着眉头没有躲，可那恼人的刷子不依不饶，躲到哪追到哪。

“你干什么，登徒子！”。时朝猛得睁开眼，忍无可忍，把用狗尾巴草在她脸上来回打圈的家伙吓一跳，直直往后仰，摔了个底朝天。

“别叫”，那人顾不上屁股疼，呲牙咧嘴扑过来捂住时朝的嘴，“求你了，别叫真别叫，在下没有歹意，别把人引进屋”。

“唔唔”，时朝的嘴被捂得严实，只能发出微弱的哀鸣，一双眼气得瞪圆。

“呸、呸”，时朝好不容易挣脱，反手抹干净嘴巴，气极了，“你这人有没有分寸，你若生不出歹意，自然不怕我叫人”。

“我只是想逗逗你嘛”，丛问清也知道自己犯错，老老实实站着，只一会，又不知死活凑上前，“不知姑娘芳名？”。

“贫道名唤问清”。

一身破烂不堪的道服，束好的头发歪歪扭扭倒向耳朵，看着便不着调，“你同我说说话呗，我在这山中走了许久，一路上没碰到过什么活物，老大夫也不爱搭理我”。

秀发被高高束起，用一根尖细的木簪束着，面容清秀，一双眼睛不笑已带三分笑意，平和松弛，带着几分俊逸风骨。

可惜开口便暴露了。

她自来熟得很，像是要对着时朝一吐为快，“你方才痊愈，身子虚弱，需在床上好生歇息，不免枯燥无味，姑娘同我说说话呗，贫道给你算一卦……”。

“你有无看见与我随同的公子”，时朝听声辨出她是女子，态度软下来，只是被她吵得脑袋嗡嗡作响，比划几下，睁大眼睛问她，“大概这么高，生得好看”。

丛问清掐着指头，眨眨眼不说话。

“没事，我自己去找吧”，时朝没等出个答案，干脆掀开被子，就要出去找人。

“他不爱说话，被误解也不会为自己辩解”，想到玉檀深的行事作风，提前替他说好话。“人不坏的”。

“谁能奈何得了那位小公子”，丛问清对她的猜测感到匪夷所思，不可置信提高声音，委屈极了：“分明是他凶神恶煞，初次相见便要杀我”。

从问清被迫回忆起玉檀深满身骇人煞气闯入院中的场景。

长刀不由分说架在老大夫面前，让他救人，过分漆黑的眼睛占满眼眶，鬼气森森，“救她”。

丛问清吓得腿软成面条，人却非常仗义讲义气，颤颤巍巍挡在老大夫身前。

她咽了口水，试图劝玉檀深回头是岸，声音一抖一抖，“少侠，有事好商量，不必舞刀弄枪”。

老大夫气定神闲，稳如泰山，刀架在脖子，依旧不紧不慢把挂在杆上的药材分开，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