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嫌过你”。
玉檀深从未见过时朝这么委屈的样子,眼泪似乎流不尽,他坠在这片由泪汇成海里,变成一滴水。
“你哭什么”。
他听见时朝哑着嗓子问,玉檀深摸了摸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他说,“我没有哭”。
竹筒抵在唇上,把唇肉微微下压,玉檀深盯着她被水润湿的唇,视线如有实质。
“我现在喝总行了吧”,时朝妥协让步,吸了吸鼻子,主动抱起竹筒喝起来。
情绪发泄一通后,她后知后觉品出点尴尬,感觉自己刚刚像被夺舍了一样,行为多少有点不受控制。
还没等开口,胃里翻江倒海,刚喝下的水又全部吐了出来。
玉檀深给她擦嘴角,很突然又抱住了她,像得了肌肤饥渴症的病人,他的体温偏低,时朝平日总在嫌弃,此时却格外适宜。
“我不愿见你难受,阿姐,我摘了你教我认识的药草,喝了很快痊愈”,玉檀深埋进她肩窝,声音被压得很低,“我不嫌你,阿姐,我只有你”。
“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时朝怔愣了一下,很快注意到他的用词,有些想笑,她把玉檀深的脸扶起,那双黑眸摄人心魄,碎发半掩,露出高挺的鼻尖。
出类拔萃的容貌在眼前放大,时朝眼睛被晃了晃,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这些话谁教你的?”。
玉檀深不答。
吐了一回后,时朝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分析起来,玉檀深确实不会嫌弃自己,他在众人唾骂折辱中长大,又背着一个灾星的身份。
自己在他面前不再是那是被人嫌弃你嫌我弃的拖油瓶,也不必寄人篱下活得小心谨慎,她在这段合作关系中,是平等甚至是处于优势地位。
何况,玉檀深对自己有股莫名的稚鸟情节,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来得怪异而浓烈。
是玉檀深离不开自己
时朝断言,忽然就轻松自在起来。
“谁在嫌你?”,玉檀深问,他指尖拂过她的眉眼,时朝条件反射闭上眼,保护自己的眼睛,又听见他问,“你从前过得不好”。
时朝的脸偏圆,鼻头钝圆,一双圆眼睛有股天真钝感,没有过人的天赋,傲人的长相家世。
平凡平常也挑不出错,像一只在泥地打滚的短毛绒小土狗,若是细看,会看出几分巧色。
压在心底的顾虑被解开,时朝茅塞顿开后,虽然头依旧有些昏沉,却像泡入热水般疏展开来。
时朝突然想起那个讨厌的邻居,与她一般年纪,总爱作弄人,蠢笨如驴,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却还是大字不识,连基本加减也不会。
可他偏偏很多人疼,好的东西捧全在他面前供他挑拣,没人会忍心责怪他一句。
就连下雨,忘记收回晾晒许久的腊肉,别人也只会在意他被雨淋湿的头发。
时朝浅色眼睛瞪圆,暗暗试探:“若我蠢笨如猪,只会帮倒忙,不会摘果子不会打猎,坏人追来拖后腿,你会嫌弃我吗?”。
玉檀深摇头,“不会”。
“若我胆小怕事,心思毒辣,记仇小心眼,你还想和我一起吗?”。
玉檀深头偏靠着她,“会”。
他漆黑的眼眸与无边黑夜融在一起,“阿姐,我要你,别离开我”。
“若我做错事,旁人要来教训我,你帮谁?”。
玉檀深毫无犹豫,“你”。
好吧,时朝按捺住嘴角,既然如此,那她勉为其难愿意当他的阿姐了。
她觉得自己没那么想要家人,可玉檀深很渴望,她也不是不能偶尔满足一下他的愿望。
“那好吧”,她把半边脸挡住,露出那双圆圆的眼睛,盛着光,“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
玉檀深敏锐察觉到此刻有什么在变化,视线移到时朝脸上,后者精力耗尽,歪倒在自己肩上,肩膀一耸一耸。
时朝暗自偷笑了一会,不知道想到什么,歪倒在他身上,突然说:“等安顿下来,我送你去学堂识字吧”。
玉檀深沉默烤着肉,闻言偏头看了看她,时朝还在绘就未来蓝图:“我给你做好饭拿去学堂”。
“里面放许多的肉,吃饱才能长个,也能分享给同窗”,时朝畅想着,“那样你会交到许多朋友了”。
她突然想起到了抚州后,玉檀深会回归真正的家人,不需要这些。
话又突然停住,玉檀深没等来她的声音,眼睛转了转,时朝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打了个哈欠。
“你今日喂过那条鱼了吗?”,时朝戳了戳他,“不要给它吃太多,会撑的”。
玉檀深嗯一声,没抬头。
时朝听着火烤出的啪啪声响,她絮絮叨叨给玉檀深讲故事,故事没说到一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