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怕又有何用,在她的世界里,就算扑通一声跌落,也没人会接住她。
那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让她跌得更疼。
时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把缠好的纱布两端打了个小结,朝玉檀深弯了弯眼,故作开朗,“怕是正常的,重要是我们还活着!”。
“对了”,她生硬转移话题,“你怎么把我救出来的,玉知节怎么样了?”。
“马车撞上了树,车厢撞成一堆废墟,你被甩出几米外,摔入草堆中,昏迷不醒,玉知节倒在车厢内,不得动弹,我寻到你,便离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时朝知道实际不会那么轻易。
她复杂看一眼玉檀深,喉头梗住说不出什么感觉,摸一块饼子出来,坐上另一块白色石头。
时朝的心态总是很好,消化完情绪只需要一块饼子的时间:“先吃吧,太阳快下山了,山里夜晚凉,我们吃饱了去寻个山洞歇歇脚,明日往下走,看看能不能寻到人家,打听打听如何去抚州”。
玉檀深定定看着她,很快,又发现她眼神迷惘起来,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身处异地,顿时慌乱起来,她又问了一遍,“我们逃出来了?”。
时朝反复来回问,玉檀深一遍又一遍回答。
清澈透明的小溪清晰看见底下的河床,细看便能发现几尾小鱼藏在细沙中,像是睡着一般静止不动。
可惜,时朝抓着水囊往水里一伸,把小鱼吓得没影了,她熟练灌着水,玉檀深学着她的动作,也把水囊伸进去。
他吃东西总是很快,三两下便吞入腹中,时朝尝尝怀疑他其实没嚼便咽下去。
“可惜这只是条小溪,不然便能吃上鱼了”,时朝惆怅望着溪水,几乎望眼欲穿,见玉檀深迷惘的视线,乐呵呵笑起来,指着游来游去的小鱼:
“看见没,这便是鱼,生在水里,小鱼能吃,大鱼也能吃,烤的煎的,怎么做都好吃”。
之后也不知道何时能遇上干净的水源,时朝把帕子浸湿,给自己好好擦了遍脸和手脚,她的头又重又沉,时朝只好空出一只手扶脑袋。
玉檀深浑身是伤,身上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大片大片干涸的血液在破烂的衣裳上,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他人的,两人已经比较不了谁更惨了。
时朝干脆让他把外衫脱了,在溪水洗干净,玉檀深什么也不懂,当着她的面就视若无人脱衣,直到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时朝回头一瞥,大惊失色喊停,这才住手。
绑好的辫子早已散开,过腰的长卷发滑落在肩头,发尾随流水摆动,听时朝说小鱼,玉檀深抱着滴水的外衫,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几尾游动的鱼。
“走吧”,时朝把他喊回神,明明只是一两条普通小鱼,玉檀深看得很专注,这些对于别人习以为常的一切,于他而言却是新奇罕见。
“明日再遇这一条小溪,我给你抓一条小鱼放竹筒里养着”,时朝把长得密密麻麻的野草踩成一条小道,以为他喜欢,“也不费事,抓点水蚯蚓就行”。
“给我吗?”,玉檀深眨了眨眼,缓缓问,“为何”。
“你喜欢便给你”,时朝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余的事情。明明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
她拾了条长棍,胡乱殴打挡路的野草,仿佛要把身上的疼痛全部发泄出去,“哪有什么为什么”。
时朝插着腰,她有着一双水亮的圆眼,圆溜有神,睫毛不翘,低低垂着,发尾被溪水打湿,黏成一沓沓。
她偷偷觑着玉檀深的神色,故意道:“我打小在山里长大,你就跟着我,我肯定给你送去荆州”。
时朝突然展示自己的能力。
山里长大的小孩几乎都会识路和认路,会看树叶繁茂和年轮稀疏的方向,也会看太阳下山升起的方向。
时朝沿着河流往下走,河流下方定有人家,有人的地方就能讨口饭问个路,有水在的地方就死不了。
山里黑得快,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虫子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挺幸运,在天完全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山洞,说是洞,其实就是山体滑坡,恰好给一个横倒的大树给拦了,泥土在上面像块摊开的布,给四面挡住了。
玉檀深拾了些干树杈,时朝给垒成一个小三角堆,火把木柴烧得啪啪作响,玉檀深那件湿答答的外衫就放在一旁烤火。
她们把行囊里所有的衣裳都拿了出来,其实也就仅剩两件衣裳,当被子披在身上。
两人相拥着取暖,发丝交缠,玉檀深的下巴埋在时朝的肩窝,闭上眼,睫毛长而翘,投下长长的阴影。
半梦半醒中,时朝感觉自己受伤的手臂被轻轻抬起,袖子被推成一沓,湿润的液体涂抹在肿胀发青的部位,笨拙蹂揉着受伤部位。
常年冰冷的手心在反复揉搓中捂热暖和起来。
时朝的头疼缓了不少,她装睡的演技其实很拙劣,睫毛夹紧轻颤着,柴火早已燃尽,灰烬中埋着的火星闪着点点光。
玉檀深也没发现。
太阳升起的时候,时朝循着水流往下走,或许时来运转,她们竟在一处灌丛竟找到了许多未成熟的浆果。
果子只有小拇指大,这些甜美的汁液吸引了不少生灵的关照,不少果子呈现出被啃食的痕迹,周围也没有什么死去的动物。
时朝捏着果子尝了一口,不甜也不酸,味道如开水般寡淡,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于是她大手一挥,带走了一半。
她手拢着几颗果子,递到玉檀深嘴边,后者乖乖张口,没有任何防备心,就算时朝递给他毒药,也会毫不犹豫吞下。
抓小鱼讲究的是眼力和速度,暗黑色小鱼在澄澈的溪水仿若空游,阳光折射光影浮动,时朝站着小河中央,一手举着竹筒,屏气凝神。
竹筒小心翼翼浸入水面,时朝不想让玉檀深的伤口碰水,让他坐在岸边石头上。
玉檀深眼睛一眨不眨看时朝为自己抓鱼,异样的情绪顺着血液朝心脏流动,心被看不见的小鱼咬了一口。
“你看,我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