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胆寒的视线终于移开,直到落下来的帘子挡住从间隙射进的阳光,车轮滚滚向前。
时朝绷直的身体一松,劫后余生,抓着玉檀深的胳膊不放,不知是在劝慰谁,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或许那股隐隐的不安指的就是这一回吧,所幸,结果还是好的,比想象中顺利。
马车停到一个远离城门的地方。
脚踩到扎实的土壤时,时朝还有种不真实的漂浮感,脚步终于要丈量远方的土地,她声音飘渺:“我们现在要去抚州了”。
“嗯”,玉檀深偏头看向时朝,绵延起伏的群山没有映入他的眼睛,反倒照出时朝那张笑得傻兮兮的脸。
时朝觉得他干巴巴的一声嗯根本体现不出这句话的含金量,或许玉檀深根本不在意将要去往何方,只是被一个交易哄骗着往前走。
或许是太开心了,时朝坏心扯了扯他垂落的辫子,引来对方不解的目光。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自己脸颊顶上去,弯着眼睛:“你多笑笑啊,人这辈子连件值得笑的事情也没有,那得多难受啊”。
玉檀深目光落在她浅棕色的眼眸,时朝眼尾薄弱的肌肤总是泛着红,笑起来便会不好意思垂下头,无知无觉露出脆弱的后颈。
他面部僵硬肌肉很轻抽动一下,却因极其不熟练,还未成型的弧度一下子垮下来。
时朝没有注意他细微的动作,摊开一张缝得扭歪的布,上面用碳勾勾画画了许多标记,指着远处分叉的小路,“从这里走”。
这条路人迹罕至,又过分狭窄,四周安静,唯有风吹过缝隙的呜咽,以及叶与叶摩擦沙沙作响。
“有埋伏”。
玉檀深原本淡然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时朝只听见他压低声音的一句,还没来得及反应。
泛着寒光的刀已经挡在自己身前,黑衣人破空而出,眨眼间,十多把锋利的刀尖对着他们,将两人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经历几次心惊胆战的死里逃生后,本就会打架的时朝更是无师自通了些许自卫的招式。
她脑子机灵,在玉檀深的身旁,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竟也没让那些死士真正到占上风。
相比于她不够顺滑的招式,玉檀深显然在这地狱般的猎杀中游刃有余。
今日不宜出行。
在被抓上那辆姗姗来迟的华贵的马车时,时朝有一瞬间绝望透顶,窒息感如同潮水漫过口鼻。
自然没看见玉檀眼神瞬间森冷,隐隐透出寒意,从被围猎的厮杀中强行突破,想要将时朝带回来,“放开她”。
土壤被血液洇湿,满地都是点点暗斑,像一场雨的开始。
他的阿姐。
谁要把他的阿姐夺走,谁就该死。
穿着华服的玉面少年端坐在车厢内,略有些倦怠的凤眼恹恹垂落。
时朝的头被一只大手死死摁在木板上,只觉得那道目光扫过自己,像在打量什么垃圾。
——高高在上,不屑一顾。
“你便是时朝”,车厢内熏着上好的香,桌上放着小巧精致的点心,玉知节视线扫过时朝,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暗黄普通的面貌,不起眼的五官,凌乱不堪的头发,背着个硕大行囊,垂眉耷眼,像条谁都能踹上一脚的落水狗。
?
玉从南不是见过自己吗?
明明面前的少年与玉从南如出一辙,时朝却隐隐觉得违和,他这么一问,时朝倒是确定了是谁。
——是那位被自己勾搭爬床的三少爷,玉知节。
竟然是双生子。
玉知节虽是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相较与玉从南暴戾性子,他显然收敛了不少。
可性格也算不上好,尤其在看见曾经爬床的丫鬟是这么一副庸俗普通的货色。
这几日的好奇在此时仿佛赤裸裸的羞辱,被这种人爬床的过往彰显着自己的愚不可及。
时朝被侍从掐着下巴抬起头,还未睁开眼,滚烫的热水倏然泼在脸上,紧接着,柔软的绢子在脸上用力的擦,像是要把她的脸擦下一层皮。
疼。
被滚烫热水泼到的皮肤肉眼可见迅速绯红,火燎般的刺痛,受伤的肌肤被用力摩擦,化作针扎样尖锐的疼痛。
“这可是上好的毛尖,佐以天山泉水烹煮”,玉知节声音轻轻,轻嗤:“倒是便宜你了”。
擦去那层灰后,时朝脸颊呈现出健康的黄色肌肤,此时额头脸颊鼻尖透露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一动,抓着头发的手毫不留情扇过来,右耳被暴力扇捆中只能听见机器哔哔的电流声。
时朝衣着头发凌乱,眼眶装满了泪,显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更加晶莹剔透,仿佛被逼到绝境瑟瑟发抖的小鼠。
那张平凡的脸突然有股别样的色彩。
玉知节觉得恶心,他身为簪缨世家子弟,锦衣玉食,金枝玉叶,世上最后的一切都理应让他得到。
可就这么一个东西,竟敢拿鄙贱的膝盖爬上他的床榻,让他被世人耻笑。
全然忘了玉从南说的话,自私将一切过错全部让时朝承担,定了她的死罪。
暴戾的毁灭欲猛地窜起,带着想要将眼前人撕碎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