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朝拿着木梳梳理着微卷的乌发，玉檀深微眯起眼，感受着这股舒适惬意的抚摸，安静得像尊任人摆布的玩偶。

时朝的手不算巧，松松垮垮的辫子已是极限，最后还是由明试霜给他挽了个时兴女子的发髻。

玉檀深撩起眼，长睫扑簌，好奇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时朝与他换穿了衣服，玉檀深垂头盯着自己身上的女子衣裳，目光露出了些许不解。

时朝打开行囊，往他肚子里填衣裳的时候，平坦腹部一点点隆起，玉檀深罕见止住时朝放在他肚子上的手：

“……这是何意？”。

“乔装打扮啊”，时朝理所当然道。“你刚刚不是也听见了吗”。

她弯下腰，替玉檀深挽起耳边垂落的发丝，看着他精致的侧脸，感叹造物者偏心，鲜花配美人。

突然很想现在变出朵花来，插入他的鬓间，说者无心，扰人不自知，“真好看”。

玉檀深的眼眸轻轻颤了颤，他的心好像塌了一块，从来没有人会对这张丑陋的脸表示过喜爱，只有她。

只有她，从不会用厌恶的眼神喊自己怪物，咒骂着让自己死去。

为何，为何会对他这般。

“你现在要扮演的就是有着身子的夫人”，时朝拍了拍他隆起的肚子，把行囊重新挂在他背上，逗他：“就是你肚子里有个小娃娃”。

“娃娃？”，玉檀深精致的眉头皱起，眼神满是迷惘，他看着时朝笑得合不拢嘴，懵懵懂懂问：“是什么？”。

“哈哈哈”，时朝大眼睛笑得眯起来，稀碎飞扬的绒毛一动一动，她给自己也背上行囊，“骗你的，没有娃娃，只有一兜子衣裳”。

“等会我们要出城门，过关时定有人询问一番，有人看你，你也别生气，你不用说话，安静坐着便好”。

时朝再三叮嘱，“忍耐一时，等出了城，我们便自由了”。

“不许朝守卫动手”，时朝琢磨不透玉檀深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正常人生气都有端倪，可他却瞧不出任何变化，出刀就是狠戾往人脖子抹，刀刀见血，“记住了啊，忍一时风平浪静”。

千叮万嘱，耳提面命，得到玉檀深不走心的肯定后，时朝悬着的心才稍稍垂落，“记住啊”。

“好了没”，明试霜抱着双臂靠在门上，手背在门上敲出声响，把两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视线在玉檀深脸上划过，流氓似吹了个口哨，“真是位秀色可餐的小娘子”。

“流氓”，时朝挡在玉檀深门前，大眼睛瞪她，“他还是个孩子”。

“那好吧”，明试霜不可置否耸了耸肩。

看着个子小小的时朝像只小鸡崽，奋力保护一头按捺着爪牙狼，忽然觉得她这人也挺有意思。

瞧瞧那小狼的眼神，恨不得把自己脱皮拆骨，也就她还傻兮兮护着。

“小娘子；你可真有意思”，她意有所指，“就算是孩子，也得小心”。

客栈后门小道，乍骈已经牵着一辆马车等着了，他面貌平凡，身长中等，不出挑，沉默寡言，但有一手好珠算，波动珠盘的手飞快得像残影。

“乍骈就送你们到城门外，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明试霜把撩起帘子的手放下，说了一路上，她的口都要干了。

时朝手心微微湿润，用力点了点头。

随着车轮滚滚向前，高大的城墙在眼前一点点放大，门洞内的铁门庄严肃穆，似千斤不破。

时朝抬头往上看，城门上方的楼城巍峨壮观 ，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各色各样的人汇集到门洞前，列起长队，穿着盔甲佩剑的门卒守在门洞旁，时不时听见几声催促。

队伍里的人鱼龙混杂，驾马车的，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挑着竹筐的车夫，背着行囊的路人，风尘仆仆来去，每个人身后像有一条无形的尾巴，拖出有且仅有的路径。

明试霜早已跳下车，她说自己先出城，在城外等她们。

玉檀深看着不停深呼吸的时朝，她又把自己的脸擦得暗黄暗黄，整个人像焉巴巴的苗。

也许是前几次逃过一劫的经历，她继续模仿的先前的举措，企图让幸运之神再次眷顾自己。

“停下”。

看守的官兵沉着脸，乍骈把马车停住，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大人有何要事？”。

“你们要去何处？”。

乍骈赶忙接话，弯腰弓背：“回大人，我们要去抚州，夫人有了身子后整日哀思不断，这不得知家主在外伤了身子，着急忙慌启程”。

官兵捻着那几张路引，眼皮轻轻一撩，不搭理他，只是扬起下巴，“撩起帘子”。

乍骈弓着腰，连连照做。

车厢内，时朝坐在玉檀深身旁，微垂着头，暗黄的皮肤，不起眼的五官，以及那股瑟缩顺从的模样，官兵只扫一眼便过去了。

这样普通的人，城门一天进出成百上千个，实在不值得费心思。

倒是这位挺着肚子的娘子，官兵眼神黏在他姣好的侧脸，眼神都直了。

许久，装模作样咳嗽一声，为掩饰自己的失态，恼羞成怒指着垂着头的时朝喊：

“你，头抬起来”。

即便抬起来也毫无记忆的一张脸，平凡得像只能用火焚烧的秸秆，唯一独特的是那双眼睛，倒意外独特。

官兵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眯着眼看好一会，时朝手脚冰凉，就连四肢指尖都止不住发冷，“是，大人……”。

浅色瞳孔并不罕见，问题在与她的瞳色比一般人更浅，像个格外明显易认的标记，余光瞟到玉檀深指尖动了动，时朝的心更慌张了，几乎要出胸腔。

不要起冲突，不要被认出。

她的祈祷好似终于被听见，命运之手托住了她们摇摇欲坠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