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叻”,女人头上裹着发白的青布头巾,有条不紊拿起竹漏斗下面,案板放着好几个粗陶盆,一靠近,扑鼻香味迎面而来。
时朝让玉檀深在原位等自己,她独自走到案板前,朝店家笑得真诚。“这么着吧,若是再要一碗面,能不能给我们少几文钱”。
长久以来砍价的习惯几乎刻在骨子里,时朝也不介意别人说她扣扣索索,为一点小钱来会掰扯尽干些掉面子的事。
在自尊心比天还高的年级,她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游刃有余穿梭在市集摊贩,坦然自若砍价。
靠着省下来的小钱换来一个又一个馒头,抗过一个又一个饥肠辘辘的日夜。
女娘做惯生意,应付自如:“我们都是些小买卖,糊口尚且不足,瞧女郎这玩笑话,您这通身气质,想来是富足人家,怎么短区区几文钱”。
砍价讲究的是心理素质,一来一往才有周旋余地。
时朝指着被白布盖着露出一半的饼子,她长得乖巧,安安静静看人时很容易让人放松:
“若我再要上十块饼子呢,若实在为难,我去寻下一家也罢”。
“女郎你这,实在是……”。
“四文钱”,时朝当下定夺,声音坚定:“一块饼子三文钱,我要十块,再加两碗面,少个四文不过分吧”。
女人面露难色,既不舍得退让,又不愿放走她这个食客。
“三文钱”,时朝眨眨眼,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先行一步退让。
她也不是想占多少便宜,只是在救命恩人家中不能白吃白喝,临走前,时朝精打细算花了笔银子,当作酬谢。
加之基本用品的开销,种种加起来,她们实在穷得叮当响。
果然,女人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时朝刚准备掏完钱放案板一放,回头一看。
还在原地坐着的玉檀深却消失了。
!!!
她那么大一个人呢?
时朝心跳加速,心脏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直往下坠,抓起铜钱就要往外跑。
“阿姐”。
带着帷帽的玉檀深站离时朝几步外,隔着川流人群,缓缓朝她走来。
时朝听见背后有声,猛然转身,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让你坐在原地吗?你怎么乱跑,这里人多眼杂,你一头扎进人堆里,我该怎么找你,若是找不到你,若是被发现了呢”。
“我方才去寻回一个货郎”,玉檀深微微俯身,被风吹得飘起的帷帐轻轻拂过时朝的脸颊,挑逗似而过。
他开口,“没有被发现”。
“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离开,我多担心你啊”,时朝一双圆眼因为怒火瞪得很大,刚刚那一刻的惶恐还停留在心头,“我真的很担心”。
玉檀深缓缓转过脸,声音平缓,掺夹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担心……我?”
“不然还能有谁”,时朝并也没气太久,递一双筷子给他:“算了,面来了”。
在那个牢笼似的山庄里,玉檀深被养得跟张白纸一样,与现实生活完全脱节。
时朝想起他看一切新奇又迷惘的样子,很难去责怪他,只是小声催促他快点吃。
脸颊被面撑得鼓鼓的,时朝嘴里嘟囔着:“吃完赶紧离开,我总觉哪里不安心”。
玉檀深轻轻嗯一声,低下的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警觉抬起,绷着身体一寸寸扫过周围。
四周人潮涌动,人们行色匆匆,专注眼前方寸,完全遗忘角落里的二人。
按理说这种不在意让人安心,可这股莫名的烦躁不安一直持续到时朝进入千丝阁。
“等会若是情况不对,我们打不过就跑,知道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时朝直接掀起玉檀深的帷帽,钻了进去,黄白色的布把两人完全罩在一起。
密闭的空间内,世界仿佛只剩她们二人。
时朝眼睛滴溜溜转着,脑袋警惕左摇右摆,她的紧张溢于言表,偏偏又只能勉强拖着自己往前。
“这里比我想象中打得多,你说乍骈这人可靠不,这名字就不行啊,不会卷我们银子跑路吧”。
“庄昭介绍的地应该靠谱吧”。
她紧张揪着玉檀深的袖子,尾音拔高:“乍骈不会卷银子跑路还去报官,两头赚,领我俩赏银吧!”。
玉檀深眼帘撩起,巡视一圈,大厅内熙熙攘攘,背着剑的江湖人与吃酒食客混在一起,三五成群,难分难辨:
“不必担忧,我能将你安全无恙送出去”。
“瞧你这话说的”,时朝看一眼他,揣着手,嘴比脑子快:“我哪能丢下你呐。
时朝冲他狡黠弯眼笑。
玉檀深垂眼,清晰看见她因笑容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时朝正低着头,玉檀深能清晰看清她头上的小旋,“我们肯定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