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朝的脸上重新出现两条崭新的毛毛虫,拇指在眼眶上擦来擦去,把黑眼圈染得更重,整个人像日夜不眠游荡几日。
庄昭受不了,眼睛被烫似的猛移开。
时朝踩着小步紧跟着他,步子虽然没他迈得大,竟也没落下分毫,额前的发被汗黏住,眼睛亮亮的,看见他就笑。
进了山,庄昭发现她整个人精神焕发,整个人像吸饱水的幼芽,舒展开来。
这才是她最熟悉最自在的地方。
时朝认识许多的野菜,庄昭认得出不认得出的她都能叫出名字,竹筐里被野菜草药填满。
大山偏僻贫穷,医疗条件落后,村里人有个头疼发热,多是从山里找药草捣鼓着治病,要么找赤脚大夫看,不然只能跋山涉水去镇上卫生院。
时朝打小被提着摘草药摘野菜,溪里摸鱼虾,对于那些花花草草,常规的,认得清形状记不住名,也知道大概能治什么。
可再多的就讲不出了,一问,也是一知半解,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大家伙都这么吃这么治,甭管为什么,脑子记住就行。
崎岖的山路不好走,那些个低坑埋在野草下,稍不注意,脚下一口便整个人翻跟斗往下滚,摔个底朝天。
庄昭藏身进成片灌木里,举着长弓微眯起眼,弓还没拉开,一团黑影滚到脚边,把他撞得一个踉跄,瞄准了猎物也受惊跑没影。
始作俑者从地上蛄蛹,呲牙咧嘴扶着腰爬起,顶着满身土屑草屑。
不知看到什么,眼前一亮,直接在庄昭脚边埋头苦挖了起来,边挖边拍拍他的脚,屁股拱他:“让让,庄昭,让一下”。
“......时昭”,庄昭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捏着弓箭的手背青筋鼓起,咬牙:“你是来添堵的吗?”。
时朝身体完全贴近地面,整个人陷入一种无法言语的兴奋中,毛茸茸的脑袋直直往灌木里扎。
庄昭只能看见她激动刨土地,刨起的土堆在庄昭鞋面,他抖了抖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专心挖土的人终于分出半点心神,庄昭看着她揪下一片掌状叶高高举起给自己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
“不知道就往一旁靠靠”,时朝更加得意了,像是扬眉吐气一番,下巴昂得高高的,“这是刺五加,这可是好东西”。
每到谷雨前后,村里人浩浩荡荡组成一条队,进到密林里放山,从这些无人踏足的深山老林里找到的山货,是他们经济来源。
庄昭其实是知道刺五加,被时朝屁股挤到一旁,脸色黑得能滴水,气笑了:“信不信我立即把你丢下山……”。
“你别生气嘛”,时朝眼巴巴看着庄昭,让他别生气,真没骗他,过一会又决定忍痛割爱,大手一挥,说若是找出野山参,一人一半。
“谁稀罕你那点东西”。
庄昭语气凶悍,被时朝一打扰,猎物的影跑都没了,锐利的眼神冷下来:“野山参还没影,我的野鸡被你给吓跑了”。
“对不起”,时昭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做错事,惴惴不安想补救又无从下手,只能老实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庄昭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冷着一张脸,勉强接受她的道歉,时朝以为他会讥讽自己一顿,他却把弓放下,蹲在自己身旁,一大一小动手挖起来。
庄昭力气奇大,像头莽干的老牛,几乎把这一片的灌木掀了个遍,鼓捣鼓捣半天,才在这么大片地接连挖出两棵。
“没骗你吧,你瞧,这不就挖出来了”,时朝抹着额头上的汗,眼睛亮亮,夸赞的话不要钱似的流向庄昭,“你力气真大,以后定大有作为的”。
只是可惜野山参繁殖率极低,加之生长周期漫长,数量罕见,加之后来国家立法保护,不许再挖野山参,村子里的人才被迫放弃这条谋生计。
庄昭对她拍的马屁置之不理,微微垂头掠一眼时朝,一个婢女能认识野山参?
时朝不知道自己被人怀疑上了,脸颊晒得发红,日光刺眼,她随意拍了拍手上的泥,揪住庄昭的裤脚,偷偷借力站起。
“我这不是吓跑了你的山鸡吗?”。
时朝喘着气,手肘碰了碰他小臂,庄昭生得高大,时朝每回和他说话头都昂得费劲,故作轻松:“分你一根,这算将功补过了吧”。
“还有这个”,时朝没给人说话的时间,大力往他怀里塞。
转身费劲往坡上爬,人个小,却背个极宽大草筐,拿了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一溜烟滑到庄昭面前。
“庄昭!”。
时朝头发凌乱,额前碎发被汗打湿,粘做一团,浅色瞳孔在阳光下透亮得像闪耀的宝石,“看,我摘了野果子”。
“这些果子可甜了”,时朝献宝似的捧给他,一双眼睛笑得弯起,“方才就想给你,忙活半天,弄点吃食垫巴垫巴肚子”。
怕他不相信,时朝干脆给自己塞了一个,含糊不清道:“别看它这个颜色,能吃,可好吃了,我给你挑的都是个大饱满的果子”。
“你倒是识趣”。庄昭自然也认识这种野果子,只是不叫她口中这个名字。
他一手抓起时朝捧在手心的所有果子,满满当当的果子时朝需要双手捧着,庄昭一只手便能握住,时朝期待:“都给你”。
她平日扣扣搜搜,此时却罕见过于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