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盖被沸腾的水顶起,时朝双手抱膝蹲在灶台前,眼神放空飘忽。
木柴时不时传来爆开的细响,相同的姿势,不同场景。山庄上的一切像一场醒来记忆模糊的噩梦。
寄居他人屋檐,不做些什么总显得不安。
时朝这几日陀螺一样旋转着,争着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庄慈起初过意不去,百般阻挠。
时朝很是过意不去,她不是多么爱干活的人,只是能回报这份恩情的只有一身力气。
庄昭挥着铲子,一低头看见在脚边缩成蘑菇的时朝。
她贪暖窝着不愿动弹,听见自己名字也只会呆呆抬头看。
暖黄的火光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映照得清晰,琥珀色的眼眸像湖面跃起的金光。
“不灵光的脑袋终于坏了吗?”。
“傻楞着干嘛……你药全洒了”,庄昭粗壮的大手撑在炉灶,歪着脸瞧她,另一手勾着时朝脑后垂落的浅黄色发带,“你若再不去管,一滴都不剩了”。
发带是庄慈送她的,只是所有人都对这个发带有敌意,时朝很阴暗的想,其实他们都在借发带宣泄对自己的不满。
玉檀深又咬又扯,庄昭也格外不满,时朝气鼓鼓把自己的发带从他手中解救出来。
“啊,我的药”,几秒过后,时朝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蹭一下站起,抓起布盖住炉柄,手忙脚乱把药倒进碗里。“还好还好,只是溢出一点点”。
她将每贴药煎出的药汁分作三分,玉檀深喝两份,她喝一份。
剩下的药渣舍不得浪费,又添了水进去继续熬。
一连喝了几日,体内那股挥之不去的疼痛潮水般退去,时朝难得睡了个安慰觉,感觉身子骨都硬朗了不少。
她又活过来了。
玉檀深生命顽强到令人震惊,恢复速度更是到了恐怖的程度。
受伤的躯体借睡眠来修补,这几日里,他大半时间都在昏睡,给时朝省了不少事。
起初,时朝生怕他一睡不醒,每隔一会便提心吊胆去探他鼻息,喂了几日药后,发现人只是嗜睡,可伤口愈合了大半。
这科学吗?时朝大为震撼。
庄昭这个人凶神恶煞,时不时喜欢摆谱抓弄人,两日过去,却没有赶人的想法。
时朝无路可去,涨红着脸厚脸皮,想多赖几日时,他却只是抱着双臂,不屑扭开头。
顺便转开庄慈那张笑得傻兮兮的脸。
庄慈在房内温书,不常踏出房门,反倒是庄昭,使唤起她来毫不手软,只要一对上眼,便被庄昭提着衣领拉去干活。
庄昭慢悠悠走在她身后,体格高大,活像是奴隶人的大地主。
时朝和庄慈两人凑在一起,时朝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主意,庄慈尚年幼,乐于与她一同闹。
两个脑袋挨得很近,相见恨晚,像有说不完的话。
某一次路过书房,窗户大开。
时朝五指握住笔杆,皱眉苦脸,握笔姿势不对,苦于无从下手。
庄昭两手乌黑,拿着一块黑漆漆的碳,看着手中的碳笑得合不拢嘴。
望向时朝的眼神柔和清亮。
庄昭狠狠皱了皱眉头。
令时朝意外的事,看起来粗枝大叶,大爷做派的庄昭,竟甘愿在家中洗手作羹汤,内外包揽一切,把庄慈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只安心读书。
十岁双亲身亡,稚嫩的身躯却把小四岁的弟弟跌跌撞撞拉扯长大。
***
好羡慕。
时朝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盯着掌心杂乱深刻的纹路,心情也黯淡不少。
庄昭从柜中翻出一身衣裳给时朝换洗,衣裳长过脚踝。
时朝个子不高,一走起路便踩到过长的裙摆,在他面前直直绊了个跟头,捂着额头颤颤巍巍站起。
庄昭讥讽嘲笑她好一会,看着时朝提着裙摆发愁,难得大发慈悲,半蹲在她面前,拿个剪子把多余的布剪掉。
多余剪掉的布落堆在脚边,时朝心疼得不行,捡起来拿碎布料歪歪扭扭缝成好几块帕子。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
庄慈欣喜接了过去,庄昭却对她的讨好不屑一顾,就在时朝准备放弃给他时,高大挺拔的男人堵却在她面前不走。
时朝人小但肚量大,也不计较,笑眯眯又送了一次。
庄昭几乎每日都会上山打猎,再过几日,倒春寒渐销,暖春万物生长,最适合围猎,届时赚钱的好时机。
时朝半边身子藏在门后,她坐在地面,不远处就是床榻,浅金色的发带滑落肩头,细长的草在指尖灵活翻转最后变成一只蝴蝶,被她挂在床头。
庄昭虽然讨厌自己,可在吃食上半点不吝啬,时朝甚至看起来气血足了许多。
没有路引,该如何出城。
时朝愁了几日,城门有官员把守,对出入城百姓一一盘问询查,虽说官员执行过程也有弹性,可行贿也有风险。
若是那些官员为了讨好玉从南,直接将他们抓走,不仅银子没了,又一个罪名扣上来,更是有苦说不出。
何况玉从南没打算放过她们。
时朝腆着脸,死乞白赖像条尾巴跟在庄昭身后,每回上到街市,都能发现贴着自己画像的黄纸又多了不少。
从小到大,时朝没有傲人的才华,没有出众的外表,从大山走出的孩子,到了城里上学,奔波各类兼职,巨大的落差和自卑让她越发沉默。
存在感不强,甚至安静得让人遗忘,集体活动里,也常常作为隐身人存在。
时朝头一回变得这么万众瞩目,名字能被来往的所有人看见。
黄纸上只有自己的画像,却没有玉檀深的。一点也不公平。
时朝躲在车厢内不敢探出头,生怕侯府的暗卫仆从会藏在不为人知的的角落中,野蛮把自己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