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从南这些心比天高的天龙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就算是掘地三尺,把整座祈连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们抓住。
时朝想到又一次突击到庄昭屋内的暗卫。
若非庄昭耳力过人,早有防备,时朝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躲过这样拉网似的排查。
她有些泄气,胸口烦闷喘不上气。
很快,时朝突然意识到,或许值得侯府这样大动干戈的,也许不是她,而是玉檀深,也是哦,自己直接把人儿子拐走了。
总之,衿澜州内怕是不能再呆了。
时朝愁得嘴冒苦水,命运翻弄股掌,普通人颠簸无常。
还是山包容人。
她眼巴巴昂头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想起这几日,总有种飘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祁连山与屏山连在一同,时朝当时规划的逃跑路线便是逃至屏山,因横跨面积过大难以实现。
可是,他们却逃到至屏山下。
这几夜里,时朝与玉檀深挤在同一张床,起初,昏睡中的玉檀深察觉到动静,摸着时朝藏在他枕头底下的匕首,警觉着挣扎醒来。
后来闻到时朝身上熟悉的气味,喉间发出几句不成调的低吼,蜷缩着靠过来埋进她的肩膀。
时朝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哄睡般将躁动的人安抚下来。
玉檀深并不是每夜里都在昏睡,自从察觉到两人同床共眠后,他总会撑着清醒一小段时间,时朝兑现睡前故事的承诺。
她其实也没听过睡前故事,也只是长大后从电视里得知母亲会在睡前给孩童讲故事,随口胡诌。
因此记起哪巨说哪句,乱拼乱放、人物张冠李戴,掺杂私货,敷衍得很,试图以故事中的真善美感化玉檀深。
烦了便干脆装睡。
讲故事的人很不走心,听故事的人昏昏欲睡,也只能记起她身上好闻安心的气味,和轻抚在身上的手,那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夜晚。
嗐,也不知道玉檀深恢复到什么程度,能下床走动了没?
时朝把脸靠在门框上,手揣在怀里,脸颊边的肉被被顶起一个小弧,眼珠子随着庄昭动作滴溜溜直转。
通体漆黑的反曲长弰弓弓弦不敌岁月老化,锁扣处磨损严重,庄昭轻轻抚摸着这位老将,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张。
好一会,将反曲长弓重新放回盒内。
庄昭拿取了另一张木弓,时朝的头缓缓移向左。
他转身朝外,把圆凳踹向窗台,砰一声响。时朝的头又缓缓从左抬直歪向右边。
庄昭一走近,她立即欲盖弥彰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垂着头。
“你坐在门槛旁,腿伸得这般长,是想绊死过路人吗”,庄昭的周身气息同他这人一般凶悍。
时朝缩成鹌鹑,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悉悉索索把位置让出来。
她走,她立刻走。
身后人像是气笑,非要她给出反应,“装聋是吧?”。
时朝视野中突然出现一截弓,弯曲的弓梢挑逗似再在她面前晃了晃。
时朝觉得庄昭真是幼稚,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想了想,把编好的草蝴蝶挂在弯弯的弓梢尾部,摇摆欲坠,像要翩跹起飞。
庄昭啧一声。
“你要出门了吗?我可以跟着你吗?”。
“我也想去”,时朝鼓足勇气,仰着头,眼神却不敢看着庄昭,踌躇问:“我会的很多,会做陷阱,力气也大,能干许多活,你让我往动就绝不往西”。
“若是不幸碰上那些抓我的人,我会自己逃走,绝对不为你惹来任何麻烦”。
时朝的前半生扎根在深山里,山路崎岖十八弯难走得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她们也一样。
大山哺乳了她们。
如今也不例外,先前找到的药草已经捣完敷在玉檀深身上,好不容易攒的那点银子也所剩无几,时朝最宝贝的那颗野山参,由于年份不够、品质低下,也仅卖了一点钱。
她缺钱,极度缺钱。
“想得倒美”,庄昭微抬下巴,下颌线清晰,五官硬朗,明明平日一幅不愿多瞧时朝两眼,只需大步一迈,却偏偏停下来,“我凭什么带上你”。
“外面缉拿你们的人数不胜数,谁能保证你不会给我惹麻烦,只需挨紧些,必定以为我们伙同”,庄昭微微垂眸。
他看着时朝眼神一点点黯淡,不屑她总是一幅可怜的模样,故意引人上当,“你凭何作保?”。
时朝扣着门框,被他的话瞬间击败。
庄昭能收留他们二人已是极大的恩情,无论如何也不该凭一己私欲给他添那么多麻烦,她沮丧低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真的不能吗……”,时朝还想再争取一下。声音在庄昭的眼神中越来越低。
时朝想立即去把玉檀深摇醒,想让他立即痊愈,想立即逃出衿澜州。
庄昭皱了皱眉,看着她羞愧垂着脑袋,越缩越远,想挖个地洞逃走似的。
时朝视线里弓梢上刚刚挂着的草蝴蝶已经消失不见,她想,也许是庄昭太讨厌自己,连挂着的蝴蝶也讨厌。
鬼使神差间,等庄昭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垂着头的时朝诧异抬起脸,那双透亮的眼睛果然染一圈红,“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庄昭手持着弯弓,鼻梁高挺,握着弓的手臂肌肉隆起,每一块骨骼肌肉下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你若胆敢拖累我,我不会管你的”。
“不会的,不会的,我会自己跳下山”,时朝拍着胸脯保证,笑得傻兮兮,“我很在行的,即使是再高的地方,我回回都没死”。
回回?
时朝还是忐忑不安,庄昭预料到她反应似的,语气生硬打消她的疑虑,“从昨日起,屏山暂时见不到搜寻的侍卫官兵,可上面究竟还有没有人在搜寻,谁也说不准”。
毕竟就算活着,早也该往外跑,不会有人傻兮兮再回来,于是派出来搜寻的暗卫侍从将两座山翻了个底朝天后,终于撤离。
庄昭自然也被拦下来仔细询问一下一番,那时,他那时只是轻飘飘举起倒地不起的猎物,慢条斯理道:“只见过被射死的野兽,像这样的”。
“你们找的,也是野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