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辞看着眼前的人,心口本就泄了一半的火气忽然就散了。他本来想好了节奏,演练好了剧情,但当他真正站在这个人面前,看着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成眼底一抹极淡的疲惫时,他才发现其实自己最想知道的一直都是谢清寒到底是怎么看他的。是敌人、是伙伴、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放轻了声音,语气像是妥协:“谢清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清寒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自然地别开眼,不再看江星辞,将视线移到了窗外那枝开得正盛的腊梅。“告诉你什么呢?”
“说你也在查那些杀手的来历,说你没有不管我的事,说你没想过丢下我。”
谢清寒的用力地捏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指节泛出极淡的白。他沉默了很久,才有些小声地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会来问。”
江星辞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会来。”谢清寒将视线转了回来,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只是声音更低了一些“所以我在这里等。”
这句话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着江星辞心脏,有些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却堵着一团热气,让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这人哪是知道自己会来,他是希望自己来,却又不敢进一步,真是怪让人心疼的。
他垂着眼四处乱看,想平息自己荒诞的念头。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了谢清寒面前那份写到一半的文字。那不是公文,是一份名单。名单不长,只写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那人的籍贯、官职和一行极小的备注。江星辞只敢匆匆看一眼,心脏就重重地跳了一下。这哪里是名单,分明是本生死簿。
他不动声色地又扫了一遍那些人名。目光扫过其中一个名字时,他心里有了计较。这个名字他太熟了,这两天哥哥跟他聊天的时候时不时地就会提到这个人,一个即将被调往西北雁回关的粮草转运使。这个人绝对不能死,哥哥说过他若是死了,北境的粮草调度必然会出岔子,段崇安之前说过的那场仗还没开始打,后方的军需就会被自己人掏空。
江星辞的心跳乱了一拍,但面上什么都没有显露。他抬起头,继续和谢清寒聊着刚才的话题。他往后退了半步,语调软了下来:“算了,我原谅你了。”
对于江星辞的蛮不讲理,谢清寒只是微微颔首,看不出太多情绪,显然接受良好。方才那一瞬间的剖白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说是去给他拿药。江星辞靠在桌案上笑着说好,但在谢清寒转身离开之后,他迅速拿过那份名单。他拿起旁边一支笔,蘸了一点墨,飞快地将那份名单按照原笔迹重新誊抄了一份,把那个名字删掉。他放下笔,退回原处,动作干净利落地将原来的名单扔进了一旁的炉子里面,亲眼看着那份名单被火舌吞噬干净。谢清寒回来时,他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腊梅。
“喝药吧。”谢清寒将一碗药放到了桌上。
江星辞闻言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那碗药,苦大仇深地闭眼喝了下去。谢清寒重新在书案前坐下,继续提笔处理公务,一个办公,一个监督,两人互不打扰。谢清寒随手将那封信放到了一旁,轻笑了一声。江星辞猛地抬头看向他,然后看向那封信,发现那上面的墨竟然没干。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又都清楚对方在做什么。
名单当着江星辞的面被凌羽带走了。江星辞告辞时,特意走到书案前,目光在谢清寒的身上轻飘飘地扫了一圈,然后轻咳了一声转身离开。谢清寒没有送他,只是放下笔,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直到看不见为止。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将案上那支笔吹得滚动了一下。谢清寒看着那支笔,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个可爱的暖手宝,轻轻捏了捏,牵起一抹嘴角。
他看见了江星辞改了名单,也知道少了谁,但他选择了沉默。风吹动梅枝,从窗外送来几瓣花瓣,落在了案上。他拈起一瓣,在指间轻轻捻碎,沾了满指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