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眼睛一亮:“把陛下架起来?”
“是。”婉儿搁笔,“陛下最在乎身后名。‘残害手足’这罪名,他背不起。”
午时,紫宸殿内的血腥气还没散尽。
安乐公主额上缠着白布,血迹渗出,跪在御座下啜泣。韦后面如寒霜,端坐帘后。
太平公主立在殿中,背脊挺直如松。她刚呈上修文馆调阅《骊山宫图志》的记录,日期正是太子密谋那几日。
“这能证明什么?”韦后冷声,“你人虽离京,心腹不能传信?”
“那请皇后殿下指出,我的心腹是谁?”太平抬眼,“这三个月我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起居注记得清清楚楚。殿下若怀疑,便将所有相关人等抓来,一一对质。”
“本宫自然会查!”韦后拍案,“但你长子薛崇简——”
她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内侍惊慌来报:“陛下!宗正寺卿、太常卿、秘书监等十二位大臣,跪在殿外求见!”
李显从御座上直起身:“所为何事?”
“联名上疏,言……”内侍颤抖着展开奏疏,“言‘太平公主乃则天皇后所出,先帝钟爱。今若以莫须有之罪下狱,恐伤陛下孝友之名,寒天下宗室之心’!”
殿内死寂。
李显的脸色由白转青。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对不起母亲武则天,二是对不起李唐列祖列宗。这封奏疏,戳中了他所有痛处。
韦后猛地站起:“他们这是逼宫!”
“是劝谏。”太平平静道,“皇后殿下若觉得臣女有罪,请拿出铁证。若拿不出——”她看向李显,“便请陛下还臣女清白,莫使朝野议论陛下‘容不得则天皇后最后一女’。”
“你——”韦后气得发抖。
这时,又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陛下!临淄王李隆基在殿外求见!”
“他来做什么?”
“他脱去王服,负荆请罪!说‘姑母若有罪,侄儿愿同受;若姑母无辜,请陛下明察,勿使奸人构陷至亲’!”
连环击。
婉儿在修文馆收到消息时,正整理最后一批证据。她放下笔,知道胜负已分。
韦后可以杀太子,可以诬告太平,但她不能同时对抗整个文官集团和李唐宗室,尤其在拿不出铁证的情况下。
申时,旨意下:
太平公主与谋逆案无涉,回府静养。相王李旦闭门思过。
但同日另有一旨:太平公主长子薛崇简,因“与东宫往来过密,失察不报”,削爵罢官,流放岭南。
舍车保帅。
消息传到修文馆时,婉儿正在誊录最后一卷证词。她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
十九岁的薛崇简,那个会在母亲身后腼腆微笑的年轻人。岭南瘴疠地,他这一去,回来的可能不足三成。
崔淏红着眼眶:“大人,公主她真舍得?”
婉儿没回答。她想起昨夜太平离去前说的那句话:
“在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窗外暮色如血。她忽然想起张若虚的诗句: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薛崇简的春天,永远留在十九岁这年了。
戌时,太平公主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服,未施脂粉,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走路时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剑。
“我赢了。”她在婉儿对面坐下,“但崇简输了。”
婉儿斟茶,推过去。
“他今早离京时,来向我辞行。”太平端起茶盏,手很稳,“他说:‘母亲保重。’我说:‘活着回来。’”她顿了顿,“但我们都清楚,他回不来了。”
茶烟袅袅。婉儿看见太平眼中映着烛火,却没有泪。
“值得吗?”婉儿轻声问。
“不值得。”太平放下茶盏,“但必须做。若我倒下,我们所有人——你、隆基、旦哥哥,还有那些跟着我们的人,全得死。用一个儿子的命,换这么多人的生机……”
她抬眼:“你说值不值?”
婉儿无法回答。
“接下来韦后会更疯狂。”太平起身,“她动不了我,就会去动隆基。你猜她会怎么下手?”
“诬陷临淄王与太子余党勾结?”
“聪明。”太平走到门边,又回头,“婉儿,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殿下请说。”
“把今夜的一切,太子的死,崇简的流放,韦氏的疯狂,都记下来。”太平在夜色中微笑,那笑容苍凉如秋月,“记清楚些。将来有一天,这些血,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没入黑暗。
婉儿独坐良久,直到月上中天。
她铺开《墨鉴》,提笔时忽然想起张若虚那卷残稿。那些吟咏永恒江月的诗句,此刻正锁在身后的秘柜里。
而眼前纸上要记录的,是转瞬即逝的血与命。
笔锋落下,字字如铁:
“神龙三年七月初七,太子重俊诛武氏而败亡,首枭玄武。韦后诬太平公主谋逆,公主以起居注自辩,张说等朝臣死谏得脱。然其子薛崇简流放岭南,以为代价。
今夜太平语余:‘此血当记,将来必偿。’
余录此段时,窗外残月泠泠,竟似张若虚诗中那轮照过千古之月。千年月光依旧,而人间血债,代代翻新。
不知明月见惯此景,可曾厌倦?”
她搁笔,吹灯。
黑暗中,远处宫城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声,是韦后在哭武三思,还是安乐在哭武崇训?
婉儿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长安的每一滴雨,都渗进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