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三年(公元707年)九月,长安。
秋雨绵绵下了三日,修文馆庭院里的青石板汪着一层水光,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婉儿正与崔淏核对新一批“经世文库”的入选文章,忽闻院外传来骚动。一名馆臣惊慌失措地奔进来,官袍下摆溅满了泥水:
“大人!崔、崔湜公子他……他在安福门外,当街披麻戴孝,头顶血书跪谏!”
婉儿手中朱笔一顿:“血书写的什么?”
“‘请斩五狗,以谢天下’。”馆臣声音发颤,“指的是韦后、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纪处讷……五个。”
满堂死寂。
崔湜,那个出身博陵崔氏的年轻御史,竟用这般决绝的方式,将自己推上了断头台。
婉儿起身走到窗前。雨丝细密如针,将远方的宫城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二十四岁的世家公子,一身孝服跪在泥泞中,头顶血书在秋雨里渐渐洇开。这是必死之谏。
“韦后如何反应?”
“金吾卫已将他拿下,押往刑部大牢。”馆臣低声道,“听说安乐公主当场摔了玉如意,说要将崔湜‘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崔淏在旁倒吸一口冷气:“大人,崔湜的父亲崔挹大人,当年曾是您的……”
“我知道。”婉儿打断他。
崔挹。那个在则天朝曾任国子司业、以清廉著称的老儒。多年前已致仕还乡,听说至今布衣蔬食,却因儿子崔湜官至御史而终日惶惶。他太清楚直言敢谏在这朝堂的下场。
“准备车马。”婉儿转身,“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深处,阴湿之气浸入骨髓。
崔湜坐在草席上,囚服整洁,发髻一丝不乱。见到婉儿时,他甚至还笑了笑:“昭容来了。”
“为什么?”婉儿站在栅栏外,声音干涩。
“因为话总要有人说。”崔湜平静道,“韦后卖官,安乐敛财,武延秀强占民田,宗楚客、纪处讷逢迎媚上。满朝文武都知道,但没人敢说。我不说,谁来说?”
“说了又有何用?不过是多添一条人命。”
“有用。”崔湜抬眼,目光清亮如少年,“昭容可读过《左传》?‘崔杼弑其君’,齐国太史兄弟三人前赴后继,非为求活,只为‘董狐笔’三字。今日我死,明日史书工笔,当记‘神龙三年秋,御史崔湜死谏’。这就够了。”
婉儿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历史:比干剖心,屈原投江,魏征死谏……原来在教科书上短短几行的“忠臣事迹”背后,是这样鲜活而绝望的选择。
“你父亲若知……”
“家父若知,会骂我蠢。”崔湜笑意更深,眼中却有泪光,“他常教导:‘明哲保身,方是孝道。’但我更记得伯父崔玄暐的话——”他顿了顿,声音肃然,“‘神龙元年,我等为何冒死政变?不就是为了让这朝堂,还能容得下几句真话吗?’”
婉儿心头一震。崔玄暐,那个在神龙政变中与她并肩的老臣,病逝前曾对人叹息:“恐我等以血换来的,不过是个更糟的世道。”
一语成谶。
“昭容请回吧。”崔湜整理衣襟,“告诉那些还愿意等‘时机’的人,崔湜先走一步。若我的血能让他们醒得快些,便值了。”
走出大牢时,秋雨暂歇。天边露出一角惨白的日光。
婉儿在马车前站了许久,直到崔淏低声提醒:“大人,临淄王府递了帖子,说王爷午后要来拜会,请教经史。”
李隆基。他这时候来?
“回馆。”婉儿登车时,最后望了一眼大牢方向。高墙森然,像巨兽匍匐。
未时三刻,李隆基到了。
他未着王服,只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腰间束革带,足蹬乌皮靴。二十二岁的临淄王身姿挺拔,眉目英朗,行走间自带一股勃发的朝气。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叨扰昭容。”他执礼恭谨,毫无亲王架子。
“王爷请。”婉儿引他至修文馆后院的“听松轩”。
轩外松林经雨,苍翠欲滴,水珠从针叶间断续坠入石臼,声声清越。
侍女奉茶后退下。李隆基端起越窑青瓷盏,却不饮,目光落在轩内悬挂的一幅字上:
“史笔如铁,民心似水。”
“好字。”他道,“是昭容亲笔?”
“闲时涂鸦,让王爷见笑。”
李隆基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崔湜之事,昭容听说了?”
婉儿抬眸:“王爷也关心此事?”
“长安城谁不关心?”李隆基神色肃然,“更让侄儿忧心的是韦后已传出口风,要以‘清查逆党同谋’为名,株连所有曾与张柬之、崔玄暐等‘神龙旧臣’往来密切者。”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侄儿府中,亦有不少此类清客文士。今日冒雨前来,实是想请教昭容:当此之时,是该遣散以避祸,还是该保全以存士心?”
婉儿凝视他。这个问题本身,已透露出这个年轻亲王的政治嗅觉,他不仅看到了崔湜个人的悲剧,更洞察到这场风波背后的清洗逻辑,并开始谋划自处之道。
“王爷以为呢?”
“侄儿以为,”李隆基缓缓道,“若急于遣散,寒了士人之心,将来谁还愿为我所用?但若不遣,便是授人以柄。”他顿了顿,“两难之间,想听听昭容的高见。”
婉儿沉吟片刻:“王爷可曾读过《贞观政要》中,太宗处置侯君集余党的故事?”
李隆基眼睛一亮:“昭容是说……明弃暗保?”
“非也。”婉儿摇头,“太宗高明之处在于:该抓的抓,该赏的赏,让天下人看到,他有法度,亦有胸怀。王爷如今要做的,不是纠结‘遣或不遣’,而是要让所有人看到,您识大体、守法度,却又不失仁厚。”
她点到为止。李隆基若有所思,良久方道:“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