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三年（公元707年）七月初七，丑时三刻，暴雨如注。

婉儿在修文馆顶楼惊醒时，远处的喊杀声已经穿透雨幕。

她赤足奔到窗前。皇城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梁王府的位置烧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雨浇不灭那火，反而让血色在雨雾中弥漫开来。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淏冲进来时官袍都穿反了：“大人！太子反了！已攻破梁王府！”

“武三思呢？”

“乱军中被斩，首级悬于府门。”崔淏声音发颤，“武崇训也死了，安乐公主从后门逃脱，正在逃往宫中的路上。”

婉儿闭眼。历史书上那句“太子怒而诛武三思”，此刻正用最血腥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

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三天前太平送来的密报，东宫左庶子姚珽的绝笔。纸上的字在烛光下跳动：

“臣珽泣血：太子已决意于七夕举事，兵力不足五百。此举如飞蛾扑火，然其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血溅五步。’臣无力劝阻，唯以死相随。”

窗外又一声巨响，这次来自玄武门方向。

“太子入宫了。”崔淏脸色惨白。

婉儿将密报按在烛火上。纸卷蜷曲焦黑的瞬间，楼梯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太平公主一身玄色劲装出现在门口，发梢滴水，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动手了。”她说。

“比殿下预料的早了三日。”婉儿看着纸灰飘落。

“绝望的人等不了黄道吉日。”太平走到窗前，望着玄武门方向的火光，“也好，七夕宫宴，守军松懈——姚珽到底给他出了个好主意。”

太平静立片刻，目光投向东南：“玄武门若破，喊杀声该往宫内蔓延。现在声音停滞又起于肃章门方向——”

她转向婉儿，“他攻城不下，转向了。”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果然爆发出新的厮杀声，位置正是肃章门。

“殿下不打算做点什么？”婉儿问。

“做什么？”太平转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三百对三千，他选这条路的时候，结局就写定了。我们现在要做的——”

她一字一句：“是准备收拾他的尸体。”

寅时正，暴雨渐歇。

第一批确切消息传到修文馆时，天色已呈死灰。

太子李重俊在肃章门外被围，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身中二十七箭战死。太子本人在亲卫倒戈后被乱刀砍杀，首级已传示六军。

“倒戈的是谁？”婉儿问。

“东宫率更令王成节。”崔淏声音发干，“韦后三日前许他‘事成后擢升少府监’。”

婉儿想起那个总在东宫廊下垂手侍立、面容憨厚的中年宦官。三天前，他还给太子送来一碗“安神汤”。

“武氏父子尸身呢？”

“悬于安福门外示众。”崔淏顿了顿，“安乐公主刚才闯进紫宸殿，披发跣足，抱着陛下的腿哭求：‘不为驸马报仇，儿死不瞑目！’”

婉儿和太平对视一眼。

要来了。

辰时初，修文馆的门被粗暴撞开。

整整一队金吾卫鱼贯而入，甲胄染血，刀剑出鞘半寸，瞬间控制了庭院与正堂出入口。为首的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最终落在婉儿身上。

“上官昭容，”他声音冷硬，“奉皇后殿下谕：太平公主、相王李旦，与逆太子暗通款曲，疑涉谋逆。修文馆掌天下文书往来，请昭容即刻交出太平公主近一年所有公私信函、文书副本，并馆中所有与东宫往来记录，以供三司核查。”

他顿了顿，手按刀柄：“皇后殿下有令：若有人隐匿、毁损，以同谋论处！”

满堂死寂。崔淏手中的书卷啪嗒落地。

婉儿上前一步：“将军，可有陛下手谕？”

将领冷笑：“陛下惊悸卧床，皇后殿下临朝听政。此谕便是法旨！”

“那便请将军稍候。”婉儿转身，“崔学士，开甲字号库房，取《起居注》神龙三年卷。”

“大人——”

“去。”

半炷香后，三册厚重的《起居注》副本堆在案上。婉儿翻到特定页数，以朱笔圈出数行，推到将领面前：

“五月初三，太平公主入宫与皇后弈棋，申时方出。同日太子来请安，公主仅颔首致意，未交一言。”

“六月初七，公主于府中设宴，太子遣人送礼，公主命收库未见。”

“七月初一至初五，公主奉旨赴骊山为陛下祈福。这些时日，太子正在长安密谋。”

她抬眼：“将军若不信，可核对宫中正本。每一条皆有时辰、地点、见证宫人署名。”

将领脸色变了。他抓起书册细看，汗珠从额角滚落。

“这……这定是伪造！”

“《起居注》乃史官直笔，伪造者当诛九族。”婉儿声音转冷，“将军若执意拿人，便请皇后殿下亲自来辩。看她敢不敢当众说，史官记录的每一笔，都是假的。”

僵持之际，馆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中书侍郎张说疾步而入，手持另一卷黄绢：“陛下口谕：太平公主乃先帝爱女，不可轻辱。着张说、上官婉儿共核查此事，三日内禀报！”

将领咬牙，最终拱手：“遵旨。”

金吾卫退去后，张说低声道：“公主正在紫宸殿与韦后对峙，情势危急。韦后咬死公主知情不报，公主则说——”

“说什么？”

“说：‘我若知情，何不劝阻？我若劝阻不成，何不告发？皆因我根本不知！’”张说苦笑，“韦后哑口无言，但安乐公主突然闯进来，以头撞柱，血溅当场，哭喊‘不为驸马报仇，便撞死在此’。”

婉儿闭目。苦肉计。

“现在殿上乱成一团。”张说急道，“陛下左右为难，公主需要更多证据——证明她绝无可能参与谋反的证据。”

婉儿转身：“崔学士，取公主离京期间所有文书往来记录。再查这三个月修文馆的借阅登记。我要知道，公主来馆中时，太子在何处、做何事。”

“还有，”她叫住崔淏，“请姚相来。”

“姚崇？”

“他是太子少师，却也是公认的直臣。”婉儿快速书写，“让他联络十二位大臣，联名上疏。不为公主辩白，只求‘勿使先帝爱女蒙冤，勿伤陛下孝友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