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
林晚坐在书桌前,维持着几乎和昨晚一样的姿势,只是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样空洞死寂,而是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决绝。
三天。她给了自己三天时间,去消化,去挣扎,去在绝望的谷底寻找哪怕一丝微弱的可以抓住的稻草。
现在,时间到了。
沈慕白给的期限,也到了。
她缓缓站起身,身体有些发软,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桌沿,稳了稳,然后走到门边。
门外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一种绷紧的,充满压抑和等待的安静。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门把,拉开了门。
客厅里,光线比房间亮一些,但也同样灰暗。父亲林海峰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佝偻着,像一尊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石雕。母亲周雅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反复擦拭着早已干净的流理台边缘,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猛地转过头。
林海峰看到女儿走出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更深的愧疚和痛苦,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卑微的期待。
周雅琴则立刻扔下抹布,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晚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晚晚……你出来了?饿不饿?妈给你热点粥?你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林晚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又看了看父亲那仿佛随时会崩溃的背影,心里最后那点因为不甘和怨恨而产生的尖锐情绪,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酸楚和无力。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妈,我不饿。”
她挣脱母亲的手,走到沙发前,站在父亲面前。
林海峰抬起头,看着女儿苍白消瘦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爸,”林晚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协议呢?”
林海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抬起手,指向茶几。茶几上,那份深蓝色烫金的文件夹,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晚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她走过去,拿起文件夹,打开。
那份她只看过一遍、却已刻在脑海里的协议,再次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条款,冰冷的期限,沈慕白那句“签了它,你家活;不签,你家亡”的“公平”宣告,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她捏着文件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
林晚抬起头,看向父亲。林海峰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林海峰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煎熬和内心的撕扯,他猛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再一次,直挺挺地跪在了林晚面前!
“晚晚!”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爸对不起你!爸是废物!爸没用!爸保护不了你,还要让你……让你受这种罪!爸该死!爸真的该死啊!”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跪在自己面前,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用最卑微的方式忏悔,痛得她几乎无法站立。
这就是她的父亲。曾经意气风发,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父亲。如今,被现实和沈家的手段逼得走投无路,尊严尽失,只能跪在女儿面前,祈求原谅,也……祈求她牺牲。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头去看花灯,笑容爽朗;想起他手把手教她写字,耐心温和;想起他每次出差回来,总会给她带各种各样的小礼物,眼里满是宠溺……
那些温暖的画面,与眼前这个跪地痛哭、一夜白头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残酷的对比,也彻底击溃了林晚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可以恨沈慕白,可以怨顾言,甚至可以怨命运不公。
但她无法恨眼前这个,生她养她,如今却被逼到绝境,卑微如尘的父亲。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父亲颤抖的肩膀。
“爸……”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起来……别跪了……”
林海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涣散地看着她。
林晚用力将他扶起来,让他坐回沙发上。然后,她转身,走到茶几的另一边,那里放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