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疯了。
仿佛天河决堤,从苍穹倾泻而下。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操场瞬间变成了泽国。
林晚没有跑。
她就站在那棵香樟树下,虽然树冠茂密,但在这样狂暴的暴雨面前,根本形同虚设。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身上,瞬间就将她单薄的校服彻底浇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女纤细而颤抖的轮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雨水顺着发梢、下巴不断滴落。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粉蓝色的信封,此刻已经被雨水浸得颜色深暗,边缘软烂。
她看着顾言。
隔着密集的雨帘,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冰冷,沉寂,深不见底。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在暴雨降临的前夕,在她近乎崩溃的质问中,他只是沉默地、用指尖推开了她的信封,然后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所有的痛苦、眼泪、不解,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这种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锋利。
不是保护。
不是难言之隐。
就只是……单纯的,讨厌她,厌烦她,觉得她是累赘,是麻烦。
校庆那天他飞扑而来的身影,他咳出的鲜血,他手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他与陈雨欣实验时“温和”的侧脸……所有矛盾的画面在她脑中疯狂冲撞,最终却都被这冰冷的沉默和推开信封的动作,碾得粉碎。
原来,一直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原来,他那些偶尔流露的痛苦神色,真的与她无关。原来,他救她,可能真的只是“路过”或者“多管闲事”。
巨大的失望、难堪、被彻底否定的羞辱感,如同这漫天暴雨,将她彻底淹没。眼泪早已失控,混合着冰凉的雨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看着顾言依旧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挺直的背脊,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绝望。
既然他这么讨厌她,既然他觉得她是累赘,那这封信,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不如……毁掉吧。
连同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可笑的固执,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起毁掉。
在暴雨中,彻底焚毁。
她猛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湿透的、软烂的信封,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决绝。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顾言瞳孔骤缩的动作——
她抬起双手,不是将信递给他,也不是收回,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撕扯着那个粉蓝色的信封!
“嘶啦——!”
粉蓝色的信纸被她从信封里粗暴地扯出,然后在她颤抖的手中,变成两半,四半,八半……她撕得毫无章法,只是机械地、发泄般地用力,仿佛撕碎的不是信纸,而是她自己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碎纸屑混合着雨水,从她指缝间飘落,掉在积水的跑道上,迅速被浑浊的雨水浸透。
顾言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信纸上写了什么——她的困惑,她的痛苦,她最后的质问。
他想冲上去阻止她,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别撕,想将那些碎片抢回来,哪怕只是看一眼……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警告!检测到标记目标情绪彻底崩溃,行为极端化。关联事件:暴雨焚信。请宿主维持既定疏离策略,不可干预!重复,不可干预!】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如同最严厉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不能干预。必须疏离。这是规则。是他活下去、也是未来可能保护她的唯一途径。
他只能看着。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在暴雨中,亲手撕碎她最后的心事。
林晚撕碎了最后一页信纸,看着满手湿漉漉的、颜色模糊的纸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哭腔,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顾言,将手中一把湿透的纸屑,用力朝他站的方向扬去!
纸屑太湿,太沉,根本扬不远,但那个动作里的决绝和恨意,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顾言……”她的声音被暴雨打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嘶哑,“你看……这就是我的自作多情……现在,它没了……你满意了吗?”
顾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依旧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在身侧,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晚看着他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那空洞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她忽然弯下腰,从湿透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廉价的、塑料壳的红色打火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在口袋里的。
她拿着那个打火机,蹲下身,从地上浑浊的积水里,胡乱抓起一把湿透的、沾满泥水的碎纸屑。
然后,她当着顾言的面,按下了打火机的开关。
“咔嚓,咔嚓,咔嚓……”
一下,两下,三下……
湿透的打火机,在暴雨中,很难点燃。只有微弱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一闪即逝,根本无法引燃那些吸饱了水的纸屑。
可她像是跟这个打火机、跟这些纸屑、跟这漫天暴雨、也跟面前这个冰冷的人较上了劲。她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按着打火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雨水疯狂地打在她手上,打火机上,纸屑上。每一次微弱的火星亮起,瞬间就被雨水浇灭,荒诞,徒劳,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顾言看着她在暴雨中,徒劳地试图点燃那些根本不可能燃烧的湿纸屑,看着她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却异常执拗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心脏处的剧痛终于冲破了某个临界点!
够了!真的够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面前,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焚烧她自己的心!
去他妈的系统!去他妈的规则!去他妈的寿命!
在那一瞬间,什么理智,什么算计,什么未来,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阻止她!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