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中的操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空旷。
林晚站在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蓝色的信封,信封边缘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留下浅浅的指痕。
粉蓝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曾经觉得它像清晨带着露珠的天空,干净又充满希望。可现在,这颜色握在手里,只让她觉得指尖冰凉,心里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
家里的空气,已经沉闷到让她无法呼吸。父亲林海峰自从那天沈慕白来过之后,就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眼里的光彩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沈家。联姻。压在她十六岁尚未完全展开的人生上。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阴谋、资金链、抵押估值。但她懂父亲眼底的绝望,懂母亲强颜欢笑的艰难,更懂沈慕白那天拿着祖传匕首、微笑着说出“一寸寸消失”时,那种优雅表象下令人骨髓发寒的冷酷。
那是交易,是胁迫,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交换家族生死的筹码。
而她,似乎没有选择。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因为家族的困境,被强行绑定给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甚至隐隐感到恐惧的人?
凭什么那个叫沈慕白的学长,可以用那样轻描淡写的方式,决定她的未来?
还有……顾言。
想到这个名字,林晚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校庆那天,他飞扑过来垫在她身下,肋骨骨裂,咳着血,脸色惨白如纸。可当她想扶他、问他怎么样的时候,他却用那么冰冷厌恶的眼神看着她,嘶哑地说:“别多管闲事。”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一次次推开她,用最伤人的话刺她,却又会在她遇到危险时,不顾一切地冲出来?甚至不惜自己受重伤?
为什么他看陈雨欣时可以那么耐心温和,看她时却只有冰冷漠然?
为什么他手上会有那道狰狞的伤疤,为什么他总在她被伤害或拒绝她之后,自己也会露出痛苦的神色?
一个可怕的、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揪心——
他的疏远,他的冷漠,他的伤害……会不会,根本不是因为讨厌她?
会不会……是一种保护?
这个念头太荒谬,太像自我安慰的幻想。
如果……如果真的是保护,那他到底在怕什么?是什么让他宁可承受她的恨意和自身的痛苦,也要将她远远推开?
她需要答案。在被迫走上那条“联姻”的不归路之前,她必须知道答案。否则,她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所以,她写了这封信。粉蓝色的信封,里面是她熬了几个夜晚,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留下的、最直白也最卑微的心里话。不是情书,更像是一份最后的质问,一份孤注一掷的求救。
她约了顾言。在操场,放学后。她知道他最近因为肋骨骨裂,请了几天假,但今天应该来学校了。她看到他了,在下午最后一节课上,他坐在最后一排,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目光低垂,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隔绝。
下课铃响,她看着他收拾书包,独自离开教室。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一会儿,才攥紧信封,追了出来。
她看到他走向操场的方向,似乎不是回家,而是朝着那片空旷走去。她心跳如鼓,深吸了几口闷热的空气,鼓足所有残存的勇气,跟了上去。
顾言确实来到了操场。肋骨处的疼痛还在,每次呼吸、稍微转身都会带来清晰的钝痛,提醒着他校庆那天的冲动和代价——八个月寿命的巨额扣除。
视野右上角,那鲜红的倒计时,如今只剩下:
【当前寿命余额:八个月。】
【倒计时:约240天……】
校庆的“保护失败”惩罚太过惨重。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逆光”小程序的雏形已经在搭建,通过□□群和校园论坛悄悄推广,有了第一批用户,微薄的现金流开始产生。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寿命来成长,寻找沈家的破绽。
而获取寿命的方式……依旧是伤害她,疏远她。
一想到这个,肋骨处的疼痛仿佛蔓延到了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停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顾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某种熟悉的、心悸的感觉已经告诉他来人是谁。
“顾言。”
林晚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顾言缓缓转过身。
林晚就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她穿着校服,宽大的蓝白外套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她的脸色很白。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很久没有睡好。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却异常地亮,亮得有些吓人。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蓝色的信封。
顾言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心脏猛地一沉。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脸上覆上一层惯常的、冰冷的平静,尽管肋骨因此传来刺痛。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着她先开口。狂风暴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煎熬。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米多。她抬起手,将那个粉蓝色的信封递到他面前。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信封也在抖。
“顾言,”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我们……不该这样。”
她顿了顿,似乎积攒着力气,然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穿透他冰冷的外壳,看到里面最真实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