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实验课结束后的第二天，周六。

本该是放松休息的日子，但高一（3）班的教室里，却弥漫着一种比平时上课更压抑的低气压。这种气压的中心，毫无疑问，是林晚。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英语习题集，手里握着笔，笔尖却久久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却没有焦距，仿佛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看到了别的什么。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苏晴坐在她旁边，担忧地看着她，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林晚那种“生人勿近”的沉默气场给堵了回去。苏晴心里把顾言骂了千百遍，却又无可奈何。

昨天实验课的一幕幕，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林晚脑海里反复上演。顾言握住陈雨欣手腕时那“耐心”的手指，他贴近她耳边低语时清晰的侧脸轮廓，陈雨欣看着他时那亮得刺眼的笑容……还有，最关键的是，顾言看陈雨欣的眼神。

那不是她熟悉的、对待她时的冰冷、不耐或厌烦。那是一种……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专注。原来，他也可以这样看一个女生。原来，他的冷漠和尖锐，是独独留给她的“特权”。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拉锯，不致命，却带细密而深刻的疼痛。比直接说“我讨厌你”更让人绝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烦人，太自以为是，太……不值得被温柔以待？所以他才用那种方式推开她？

整整一个上午的自习课，林晚几乎没动笔。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习题集，眼神空洞。

这一切，都被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顾言，尽收眼底。

他的位置，像一座孤岛上的瞭望塔，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教室的动静，尤其是林晚那个方向。从林晚早上走进教室，到她坐下后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知道她会难过。可是，当预想中的“效果”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他面前时，那种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的痛楚，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无意识摩挲掌心的手指……前世灵堂里，她穿着婚纱、孤独地说出“我愿意”的画面，与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十五岁少女重叠在一起。

他是不是做错了？用这种方式伤害她，哪怕是为了“续命”，为了“未来”，是不是也太过残忍？她才十五岁，她做错了什么？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标记目标产生强烈心痛、担忧及愧疚情绪。情绪波动指数持续上升，已超过安全阈值。判定：爱意波动。惩罚性扣除寿命：3天。】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法官的宣判，无情地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

视野右上角，那鲜红的倒计时数字，清晰地跳动了一下，减少了72小时。

【当前寿命余额：约1年2个月9天。】【倒计时：约463天……】

三天。因为他看着她难过，因为他为她感到心痛和愧疚，所以被扣除了三天寿命。

连愧疚，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奢侈品。

顾言盯着那减少的数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怒火，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不是对系统的愤怒（他知道系统只是规则的执行者），而是对他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个该死的系统！为什么要有这该死的病！为什么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去爱她，去保护她，去回应她哪怕一点点好感！为什么要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将她推开，又在这里假惺惺地心疼！

“砰！”

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响声。

顾言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自己面前的课桌桌面上。力道之大，让整个厚重的木质课桌都震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桌面上摊开的书本跳了起来，铅笔滚落在地。

附近几个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愕然地转头看向他。

顾言却恍若未觉。砸在桌面上的右手拳头，指关节处迅速泛红，传来清晰的痛感。但这□□的疼痛，比起心里那无处宣泄的憋闷和绝望，简直微不足道。

他需要更痛。需要直接、粗暴的方式，来宣泄这几乎要将他撑爆的负面情绪。

讲台上值班的班干部皱了皱眉，看向顾言：“顾言同学，请你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同学自习。”

顾言没有回应。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松开了拳头，然后弯下腰，捡起了滚落在地上的铅笔。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捡起铅笔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摊开一本空白的草稿纸，开始在上面胡乱地画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图形。

前排，林晚似乎也被那声闷响惊动，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后排，在顾言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又迅速垂下，仿佛只是被无关的噪音打扰。

但顾言用余光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抬眼。虽然很快，虽然没有任何情绪，但那一眼，还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

上午的自习课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或去食堂，或回家。

林晚收拾好东西，对苏晴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便独自背着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顾言看着她匆匆离去的、仿佛逃离般的背影，心脏又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他坐在座位上没动，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磨蹭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