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先生,讲课慢条斯理,喜欢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
顾言强迫自己盯着黑板,试图跟上老师的思路。但他的思绪总是飘忽。那道关于匀变速直线运动的例题,他前世早就烂熟于心,甚至能想出三种解法。此刻听着老师缓慢的讲解,他竟有些走神。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越过前面几排,落在了林晚身上。
她坐得很端正,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黑板,手里握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她似乎遇到了难题。老师讲到一个推导步骤时,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没有立刻写下。她咬着下唇,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眼神里透着一丝困惑和努力思考的执着。
那个表情,顾言太熟悉了。前世,每当她遇到解不出的数学题,或是理解不了的物理概念时,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微微蹙眉,咬着下唇,全神贯注,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然后,她会转过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小声问:“顾言,这里……是怎么推过来的呀?”
他会接过她的笔记本,耐心地给她讲解,有时用手指轻轻点着草稿纸上的步骤,有时会在她本子的空白处画上简单的示意图。她听懂了,眼睛就会亮起来,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意,说:“原来是这样!你好厉害。”
那些午后阳光里的轻声讲解,那些因为她恍然大悟而亮起的眼眸,那些带着崇拜和依赖的“你好厉害”……是前世枯燥高中生活里,最温暖明亮的碎片。
此刻,看着十五岁的林晚,对着黑板上的物理题露出同样困惑而执着的神情,顾言的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和最细的针同时划过,泛起一阵酸涩至极的悸动。无关情欲,只是一种深植于灵魂的习惯性关注和……想要为她解惑的冲动。
他甚至能想象,如果他现在走过去,拿起她的笔记本,指着那道题,用尽量简洁清晰的语言,告诉她推导的关键在哪里,她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专注地听,最后是豁然开朗的轻松和……或许,还会有一丝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产生的羞涩?
这个想象,让他的嘴角,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甚至算不上微笑。只是唇角一丝极其细微的、柔软的弧度,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荡起的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然而——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标记目标产生正面情绪波动(愉悦感、怀念感、潜在保护欲/亲近欲)。情绪强度:低,但性质明确。触发‘痛觉模拟’惩罚机制。】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的刹那——
“呃——!”
一股极其尖锐、冰冷、仿佛实质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凶狠地刺入了顾言的心脏位置!
那不是之前“情感反噬”那种被攥紧、撕扯的闷痛,而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具象化的恐怖体验!就像真的有一根巨大而锋利的冰锥,从虚无中凝聚,然后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捅穿他的胸膛,精准地刺入心脏,并在里面缓慢地转动、碾磨!
“!”顾言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想象的剧痛攫住!他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眼前的一切——黑板、老师、同学——都在瞬间扭曲、模糊,只剩下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撕裂般的痛苦!
冰锥刺入的幻觉如此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锥的棱角,感觉到心脏肌肉被强行刺穿、挤压、冻结的恐怖触感!极致的寒冷混合着极致的疼痛,从心脏那个点爆炸开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如坠冰窟!
“咳……”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猛地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冰凉的课桌面,双手在桌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另一处的疼痛来分散注意力,但根本无济于事。心脏处的“冰锥”仿佛还在往里钻,痛得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太痛了……这就是“痛觉模拟”?仅仅因为他对她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系统就要用这种仿佛真实受刑的方式,来惩罚他,来警告他——爱意即毒药,连一丝一毫的愉悦和怀念,都是不被允许的!
“顾言?”
一个带着疑惑的、轻柔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顾言浑身一颤,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视线因为疼痛而模糊,焦距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说话的人。
林晚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微微侧着身子,看向他这边。她的物理课已经结束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惨白的脸色、满头的冷汗和痛苦蹙紧的眉头上。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低血糖又犯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引起附近几个同学的注意。
顾言的心脏还在被那根“冰锥”肆虐,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看着她清澈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痛苦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抗拒猛地涌上心头!
不能让她看见!不能让她靠近!不能让她关心!
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之猛,瞬间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唇上传来的尖锐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他必须立刻、马上,切断她的关注!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将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只留下一个冰冷拒绝的后脑勺。他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还有刻意强装的冷漠和不耐烦:
“没事。不用你管。”
五个字。生硬,疏离,拒人千里。
又是这样。每次他看起来痛苦难受的时候,就会用最冷的话推开她。上次在教室,上次在小花园……这次也是。
她抿紧了嘴唇,收回了手,默默地转回了身。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顾言才敢从臂弯里微微抬起头,额头的冷汗已经将校服袖子浸湿了一小片。心脏处的“冰锥”幻觉正在缓慢消退,但那残留的、仿佛被冻伤又撕裂的剧痛,依然清晰无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栗。
【痛觉模拟惩罚结束。持续时间:47秒。强度:中级。警告:请宿主严格控制情绪,避免再次触发。】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仿佛刚才那堪比酷刑的剧痛,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
顾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深痕,有些甚至渗出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