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人流,走向校门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
林晚和一个短发女生走在一起,低着头,听着对方说话,偶尔点点头,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
顾言放慢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会引起注意的距离。
看着她安全地走出校门,看着她和朋友拐向回家的方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逐渐融入街道的人流和暮色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
顾言才停下脚步,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如血的残阳。
而他知道,未来的每一天,他都将在这样的煎熬中度过:亲手推开她,又忍不住在暗中守望;用冷漠伤害她,又因她的伤心而承受加倍的痛苦;算计着如何续命,又厌恶着越来越卑劣的自己。
但,没有回头路。
为了那场再也不会发生的、孤独的婚礼,为了那句再也听不到的、绝望的“我愿意”,他必须走下去。
视野右上角,倒计时无声跳动:
【394天23时58分11秒。】
时间,还在流逝。
他的刑期,也还在继续。
开学第一周,就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过去了。
一周的自由同桌时间结束。周一早晨,班主任李老师拿着新的座位表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经过一周的熟悉,大家对彼此应该有了初步了解。现在,我们按照身高、视力等情况,重新排一下座位。我念到名字的同学,请坐到指定的位置。”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顾言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知道,按照正常流程,身高不算特别突出、视力也还行的他,很可能不会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李老师准备开始念名单时,顾言举起了手。
“老师。”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前排一直低着头的林晚,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这个开学第一天就惹出点动静的男生:“顾言同学,有什么事?”
顾言站起身,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和坚持:“老师,我的视力最近下降得比较厉害,坐在前面看黑板反光,眼睛很不舒服。而且……我习惯一个人坐,容易集中注意力。能不能申请,就让我继续坐在现在这个位置?”
李老师皱了皱眉,打量着他。这个学生,成绩中上,性格孤僻,但也没惹什么大麻烦。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确实不太影响其他同学。
“你确定吗?坐在最后面,可能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李老师确认道。
“我确定。我可以配眼镜,或者下课借同学笔记看。”顾言回答得很快,语气坚定。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窃私语。主动要求坐最后一排?还是角落?这家伙真是怪人。
李老师沉吟了一下,在座位表上做了个标记:“行吧,既然你坚持,而且有视力原因,那你就还坐那里。不过,如果以后学习跟不上,或者觉得不合适,要及时跟我说。”
“谢谢老师。”顾言坐下,心里松了口气。
林晚因为身高在女生中偏中等,视力好,被安排在了教室中间第三排,一个不错的位置。她的新同桌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
顾言独自占据最后一排角落,像一座孤岛。他和林晚之间,隔了整整四排座位,以及中间好几组同学。这个距离,在教室里,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顾言以为,这样就好了。距离足够远,她应该会慢慢放弃,将注意力转移到新的环境、新的同学身上。
然而,他低估了林晚的执着,或者说,低估了那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源自前世记忆碎片的牵引。
仅仅在新座位坐了两天。
周三下午,第二节数学课课间。
顾言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是关于“逆光”小程序初期推广的一些零散想法。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的课桌,同时,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飘入鼻尖。
不是陈雨欣那种活泼的香气,而是更清浅、更柔和,像阳光下晾晒过的干净棉布,混合着一点点书卷和青草的味道。
顾言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抬头,但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
“顾言。”
林晚的声音响起,依旧清亮,但少了之前的柔软和忐忑,多了一丝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固执。
顾言缓缓抬起头。
林晚就站在他的课桌旁。她穿着整洁的蓝白校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脸颊因为快步走来而微微泛红,呼吸还有些不稳。她的眼睛直视着他。
“李老师同意我换座位了。”她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排的同学听见,“我觉得我坐那里也有点反光,而且……我想坐到这里来。”
她指了指顾言旁边的空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乎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同学,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看着这边。又是林晚?还是主动的?上次被拒绝得那么难堪,这才过了几天?她怎么还敢?
连刚刚从办公室回来、正在喝水的陈雨欣都愣住了,看着林晚,眼神复杂。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沉入冰窖。他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持,看着她微微抬起的下巴,那里面有一种属于林晚的、他前世就熟悉的倔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不顾一切地去靠近,去争取。
【警告:检测到标记目标主动靠近,行为模式与预期严重偏离。请宿主立刻采取有效措施,维持疏离态势。】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顾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冻人的寒意。他必须更狠,更绝。否则,她只会越陷越深,而他也将万劫不复。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用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些许不耐的目光看着林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带着明显的排斥。
林晚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背脊挺得更直了。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位置更适合我学习。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我们是同学,坐在一起,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互相帮助?”顾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也看到了,我习惯一个人。你坐过来,只会打扰我。”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白而锋利。
林晚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我不会打扰你。我保证。我就安静地坐着,不会跟你说话,不会问你问题。我只是……想坐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所有人都觉得林晚疯了,或者……是喜欢顾言喜欢到失去理智了?否则怎么会这样放下自尊,一再地贴上来?
顾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抿紧的嘴唇,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情感反噬的前兆。他必须立刻结束这一切。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彻底的不耐烦和疏离,声音也拔高了一些,确保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能听清:
“林晚,我说得不够明白吗?我不需要同桌,更不需要你这样的同桌。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我觉得厌烦。”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狠下心肠,吐出了最后那句冰冷的话:
“别浪费时间了。回你自己的座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