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灵！你怎么了？！”郭威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刚才只顾着看艾米的烟雾影像了。

姜灵费力地抬起眼皮，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看到了……吗？”

“看……看到了！那是艾米？她……她真的……”郭威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痛苦攥紧了他的心脏。

姜灵艰难地点点头，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出现在……这烟里的……都是……已死之人……魂魄……被束缚……或……有强烈执念……无法……安息的……”

她的话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郭威心上，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艾米……真的死了。而且死得……如此诡异！

姜灵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那巨大的不适感，眼神重新聚焦，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看向郭威：“那池塘……有问题……很深……很邪门……只有我……能查……”

郭威看着姜灵那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又想到烟雾中艾米痛苦湿漉的脸，巨大的矛盾和挣扎几乎要把他撕裂！他该相信什么？科学？证据？可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就超出了科学的范畴！他该相信姜灵吗？这个突然变得神秘莫测、手段诡异的女人？

就在他天人交战，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极其遥远的、几乎被他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的灶台边。冬夜，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着奶奶满是皱纹的脸。奶奶一边搓着旧围裙，一边用一种近乎吟唱的低沉语调，讲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威仔啊……这世上啊，有些人，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的。他们啊，生下来就能跟老天爷说话，能跟山里的精怪、水里的龙王、地下的鬼差打交道……从最古老最古老的时候，女娲娘娘捏泥巴造人的时候，就有这种人啦……”

奶奶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异常深邃：“男的，叫‘觋’，女的，叫‘巫’。他们有的本事可大了！能呼风唤雨，能治病救人，厉害的……听说还能把死了的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呢！”

小郭威听得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奶奶？那他们现在在哪？”

奶奶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唉……后来啊，世道变了。皇帝轮流坐，读书人起来了，讲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巫和觋啊，就从给皇帝看天象、管祭祀的大人物，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神棍’、‘妖人’啦……见不得光了……”

“那……那他们人呢？”小郭威追问。

“觋啊……那一支男的，”奶奶摇着头，语气带着惋惜，“太难啦。打仗要抓壮丁，杀头杀得血流成河，想找个媳妇生娃都难……躲啊藏啊，一代比一代少，到后来……听说……听说就没了，绝种啦……”

“那巫呢？女的呢？”小郭威更好奇了。

奶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巫啊……女人家，心细，能藏。听说……还有一支在偷偷地传着呢！躲在山沟沟里，或者混在普通人里，把本事一代代传下去，只是不敢让人知道罢了……”

火光跳跃着，奶奶的声音飘忽不定：“再后来啊……你看现在，满世界都是铁壳子车，天上飞大铁鸟，地上盖高楼……人觉得自己是老天爷了，把天地自然的灵气都糟蹋得差不多了……那些巫啊，就算还有，本事也大不如前啦！就跟没油的灯一样，亮不起来了……除非啊……除非哪天这天地间的灵气又回来了，兴旺了……那巫的本事，说不定才能再显出来……”

这个被尘封多年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带着灶火的温度和奶奶苍老的声音。郭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脸色惨白、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姜灵，又看看香炉上方那缕渐渐开始消散、但艾米痛苦脸庞依然若隐若现的青烟……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他！

“你……你是……”郭威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巫？”

姜灵看着郭威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听到他吐出那个古老的称谓，疲惫至极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沉重。

她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她抬起头，直视着郭威震惊的眼睛，那眼神疲惫却异常清晰：

“我只知道……我现在能做的……是你做不了的。比如……”

她的目光扫向香炉上方即将彻底消散的、艾米脸庞的最后一点虚影，又看向郭威，一字一句，冰冷而残酷：

“我确定……艾米已死。”

“害死艾米的东西……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香炉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艾米痛苦的脸庞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姜灵看出了端倪。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郭威粗重的、无法接受的喘息声。他看着姜灵，看着这个自称“不知道是谁”、却拥有着匪夷所思力量的女人，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夹杂着恐惧和一丝绝望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