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过一段时间仍旧死命地干活,结果那几天心脏总是“砰砰”地跳,还时不时伴有刺痛,狱医给她看了之后直骂她疯了,告诉她再这么干下去还没出去人就先没了,还给她配了药,她才渐渐地慢下来。
以前的梦有时候仍然会做,但那些记忆早已逐渐模糊,有时半夜里半梦半醒间她自己也不确定哪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
新人一批一批地来了又走,时间长了她竟然发现她们嘴里说的很多东西自己只能猜甚至完全听不懂了,看着那些年轻的她又不好意思问,和人聊天聊到的时候也只能应和着,或者干脆跳过。
她没给他写信已经很久了,今天是教育日,她刚刚准备晚上回去动笔,结果下午管教就组织了一场临时通报。
当她看到投影屏幕上面的内容时心里一揪——是他那里,通报上还写着“服刑人员程某因琐事纠集他人打架斗殴,受到禁闭处罚”。
“打架的代价,就是减刑受阻……”管教还在台上向众人喊着话,但她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
她想写信问他,但又怕内容违规,管教那里她始终不敢去问,这封信迟迟下不了笔。
几天下来她都是浑浑噩噩的,连手头慢了管教在一旁叫了都没及时发现。
傍晚她就被叫去了管教办公室。
“程君雅,你平时不是干得挺好的吗?这几天是怎么回事?”
“我……我……”
她连喊了几个“我”,声音还是哽住了。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没事的,可以跟我说。”
她还是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
“这个也不一定。通报里没写具体名字,也不一定就是他。这几天我们看情况,看看能不能给你稍微问一下,你别想太多,不要有心理压力,好吧?”
她点点头,但还是没能冷静下来。
后来的几天她都努力地不去想,忙着忙着手头又忙得飞快,忙了会儿后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才停下来。
雅:
我这里一切平安。
我没受影响,你放心。
宇
当时是晚饭时间。有一个姓程的刺头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餐盘一下子没拿稳“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故意的,后来听有人说那人前几天还跟那个刺头不对付来着,总之那个刺头当即就毛了,揪着那人的衣领就打,旁边两个小弟见了也一拥而上。那个打翻餐盘的人是和几个弟兄一起进来的,那几个弟兄见了当即也扑了上去。几个人顿时就扭打在了一起。
他当时正在他们正中间的位置,一下子被带着摔在了地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正好有几个管教前来支援,看见他正在起身,便把他也当做惹事的一起按在了地上,他的头上还挨了一棍子,流了不少血。
事后监控证实了不关他的事,狱医也及时给他的伤口进行了处理,但等他解除管制回到监舍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事情查清楚的当天监狱就汇报了上级,上级立即向全省各监狱发布了监管安全警示通报,还通知各监狱对犯人加强警示教育,他回到监舍就拿起笔把信写好交给了管教。
她收到信立即就拆开看了,看完之后她顿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在座位上瘫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力气慢慢把身子直起来。
后来她又去找了一次狱医,狱医却说这回她是彻底离不开药了。
“程君宇。”是一个新来的管教在喊他——黄管教好几年前已经调走了。
他表现一向比较好,所以管教找他大部分都不是坏消息,但每次管教来喊他他都会不自觉地心里一拎。
他小声应着走进办公室。
“你之前一直在申请亲情通话是吧?”那个管教话说着头也没抬,两只手还在办公桌上忙活着。
“是……”这东西他觉得就是监狱想搞点绩效,他们填个表走个流程,自己都从来不抱希望的。
“鉴于你们长期表现良好,我们两方监狱决定给你们通过审核。”
“你别高兴太早,我们双方监狱开了好几次会,都认为这有助于你们改造才同意的,正好年度亲情帮教活动也要到了,你俩是作为改造典型才有机会的,要是这几天你俩其中一个有情况,预约立即取消,明白吗?”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门的,只记得预约日期前的那几天经常失眠,总是心跳得飞快,干活的时候手头也经常停,好在自己及时发现了迅速赶上进度才没被管教呵斥。
好多次他甚至有点想故意犯些错误来取消预约,好歹让自己的心不要总是这么悬着。
他也不确定自己数的日子准不准,只是突然有一天被带进了另一栋楼的一间小房间,这个小房间的墙壁上都是灰色的软包,中间是一张大办公桌,桌子上有一个电话,房间内侧还有一个液晶显示屏。
进门之前管教向他再三叮嘱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他努力地回忆着,生怕记漏了说了不该说的导致通话中断。他按管教的安排坐在了办公桌前的软凳子上,看着那个显示屏亮了起来,紧接着显示出操控界面,上面的鼠标挨个按钮地操作着进入视频画面。
他拿起电话听筒,视频界面也亮了。
他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喂?”她那里先叫了一声。
“……雅?”他也试探着叫了一声。
两人隔着摄像头看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了电流声。
片刻之后她终于有了回应。
“我在……”
她声音哽咽着捂住了嘴。
“雅……你……你还好吗?”
他声音也变了,肩膀抖个不停,手里的听筒几乎都要掉下来。
“我很好……我……前几天我梦见……那片海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她那片海是什么样子,但话到了嘴边却只有沙哑的嘶声伴随着泪水一起涌出来。
之后的几分钟他和她拿着听筒就这么看着,偶尔说上一两句能说的话。
时间快到了,他赶在最后几秒说出了最后一句。
“等我……”
“好……”
显示屏重新黑了下去,上面迷迷糊糊地映着他的脸。
之后没过多长时间,两人都在杂志上看到了关于他俩亲情电话的文章。
“可以啊你小子,”坐在桌子对面的一个狱友手里看着同样的一本杂志,也在翻看这篇文章,“那么多人申请就你俩被当典型了。”
他只是低着头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再次算日子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快出狱了。
她心里估摸着,手头又拿起一张纸写了起来。
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意识到我在这里给你写信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你应该也在算着吧?自我这封信写下的时候,距离我出狱还有半年。还记得那片海吗?我想了好几个地方,但我不想现在在信里写,我想等见到你的时候再直接问你。
我最近有些害怕,我怕你还没出来的日子里,我独自在外面会是什么样,我甚至不知道外面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到时候管教可能会说,但我还是无法想象出去的事情。
十九年,我的刑期,还有二十三年,你的。
我打算先去你那里找个地方住下来,其余的,应该可以慢慢来。
等我。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