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很少主动写信过来,每次的回信也都非常简短,大多都是“信我收到了”、“我很好”、“最近还不错”之类。
获准通过的时候管教说像她和他这样获准通信的很少,他应该是怕写多了容易违规,到时候不仅通信会断,想重新申请会更难,或者更有可能是单纯的害怕。
她一开始还在数棉衣和棉被换了多少次,后来渐渐地不数了,开始数自己寄出和他寄回的信,这一封他说一切都好,那一封说上次过节他们还吃了月饼,他一直吃不惯五仁馅的,好在还有别的馅能选,还有一封他说管教听说他有美术底子推荐他去给刑警大队协助调查,还立了功,她知道这是真的。
上个星期有狱友拿着本杂志跑过来分享给她看,她翻开杂志看了几页,看到一个“程某”,她还想着应该不会那么巧,但当看到文章标题的“凭借美术技能协助调查”时她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她继续翻看,这篇文章下面还有现场的照片,她通过那副眼镜和那副似乎很熟悉却已经变得粗糙的面孔终于确定了那就是他,他正穿着牛仔布料的囚服安安静静地拿着铅笔坐在几个民警中间在画板上画着些什么。
她翻过一页,后面已经是另一篇文章了,便又翻了回来。
她试着想象他抬起头的样子,可脑子里想出来的却还是从前的那张脸,和照片上的这副面孔怎么也对不上。
那篇文章和底下的照片我都看到了,本想给你写信的,结果你的信先到了。我还和管教求了好久她才同意我把那张照片剪下来。
其实我知道有时候你压力大,其实没关系的,不想写、不能写的就不写,什么时候想写了再写,只要我能收到,我都会认真地看。
雅
信纸很薄,他读完了信还发现反面似乎还有内容,便翻了过去。翻过去的一刹那他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半天,他也不确定自己当时有没有流下泪来,只记得手在不停地抖。
信纸的背面是一张速写,用安全笔画的,但那些线条排列他再熟悉不过了。
画中是她现在的样子。
她应该是对着镜子画的,她把脸上的几乎所有的细节都尽量地画了下来,甚至还包括了一两处皱纹,画中的她面容比较憔悴,但眼睛仍然努力地睁着,那眼神是他看了多年的,一直都是那样。
后来他也画了一封寄了回去,她那边拆开信的时候发现他什么都没写,信纸的正面是一幅孤零零的夸张漫画肖像。那幅画十分简单,寥寥几笔就把他现在的模样勾勒了出来,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给自己画了件T恤。
她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笑。
她一般一两个月就会来一次信,他每一封信也都会回,但从来没有超过三个月不来信的。距离上一封信之后第五个月都已经快过去一半了。
他两个月前就主动写了一封过去,她如果没情况的话回信应该已经到了,但接连几个收信日都没有来信。
他问了很多次管教,管教都说“不知道”、“不清楚”、“可能是她那边有情况了”之类。
他仔细回忆自己最后那封信,还是不确定里面有没有违规的东西,或者是她那边信件出了问题。管教说他们没有扣他的信,也没有扣她那边的来信,也有可能是她那边把信扣了,或者是她的信出现了违规。
他还查了一些规定,都是“关禁闭”、“信件内容违规”之类的字眼,他和她之间还是同案犯,管教说如果情节轻微,只会扣违规的那一封,其余的信件一般不会受影响。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只能等了。
好不容易又等到一个发信日,他坐在一群人中间仰直了脖子看着前面的管教给他们挨个发信。
“程君宇。”管教来了,一个信封扔在他的腿上。
他连忙抓起来一看,顿时傻了眼——是他两个月前寄出去的那一封,上面盖了个“查无此人”的印戳原封不动给寄回来了。
他反复确认了自己地址没填错之后当晚就找了管教。管教说出现这种情况一般原因是对面出狱了或者暂予监外执行,比如“保外就医”之类,或者跨监狱转监了,或者死亡。
“一般情况下不会的,现在监狱里全是监控,一般很少有人敢动手。”
“……”
“家属死亡的不管是正常还是非正常都会通知家属的,我们这边没收到有什么通知,这个你放心。”
“……”
“你这情况我这几天帮你问一下,你别瞎想。”
这个管教姓黄。
“程君宇,你这两天产量又下来了。”
“你的情况我知道,我们也在想办法帮你争取,但你也别掉下来,好吗?”
他只能点点头,但心一直悬着,说什么“放心”、“别瞎想”是不可能的。
他想起她以前总说容易有想法的时候就闷头干活,忙累了也就没心思想了,于是决定自己也试试。接连试了几天效果还行,就是体力容易跟不上,而且总有闲下来的那一刻,各种想法又会涌过来。
真想告诉她这办法对自己其实并不太管用。
他已经好几天不是在做梦就是睡不着了。
“程君宇。”是那个姓黄的管教。
他惴惴不安地进了办公室。
“你的情况我这边这几天跟上头说了,帮你查到了,她那边是转监了,转去了另一所监狱,还在那个城市。”
“你们的通信需要向她那边重新申请。之前你们的改造记录都还不错,并且有通过的先例,你正常走流程申请就行。”
他没想到他真的帮他去问了。
“这份材料,希望你也配合一下。”黄管教递过来一份材料,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就是一份宣传材料,你不用担心。”
哥:
你的信我已收到。
这次非常突然,信我甚至没来得及写就被通知转监了。
这次其实是好消息,我转宽管了。
我来之后重新算了一下,我们已经熬过去了很长时间,至少已经有盼头了。
半年前我就已经看到了最新一批的减刑公告,里面也包括你的。其实我收到你的消息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我现在还不敢想以后的事,也许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好好想一想。
还有,你好像又上杂志了。最新一期的杂志表彰的那个姓黄的管教,帮助某程姓犯人联络异地监狱亲属的,是你这边的吧?
雅
他把信收了起来,晚饭的时候他拆开了一小袋方便面的调料包掺进了菜汤。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休息日可以放电视剧了,他之前从来不去关注这些频道的电视剧——他看得上的影视作品并不多,但他最近慢慢地开始看了,毕竟这档口除了坐在那看电视剧也多少没别的活动了。
正在放映的电视剧是一部很老的韩剧,一般都是她看的多,但他几集看了下来竟觉得还不错,甚至还有点期待后续。
他在信里问了她,她说她已经是第二次看了,只是两人的信一来一回电视剧都已经快大结局了。
这几天电视台一直在放那个老韩剧,你好像看过。
宇
这部剧我看过,最后他们一家去了海边。
雅
以后有想法吗?
宇
想法我暂时还没有,但等我们出去了,我想去看一次海,你呢?
雅
等我。
宇
新的监舍比以前的气氛似乎轻松些,可能是因为这里已经不是重刑犯监狱了。她刚来那会儿看见她们闲暇之时都在不知疲倦地谈天说地,有的聊出去后想做的生计,有的聊出去后想去的地方,她都在一旁听着,还真有点不太适应。
她还做缝纫的活儿,甚至工房里好多新来的都是她带起来的,甚至有几个还叫她“雅姐”。
现在她干活已经不再那么死命地拼了,之前她总是必须把精力耗完才肯罢休,但现在体力已经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