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君宇记得上一次和卢黎辉这样隔着桌子坐着,还是在初中学校的小会议室,那时候会议室的灯和现在讯问室的灯一样地发着冷光,卢黎辉的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峻,只是现在鬓角白了点。
旁边还坐着另一个警察在敲电脑——他知道这是在记录。他又瞥了一眼墙角的天花板那里,不出意外也有个摄像头在那闪着红光。
卢黎辉把一份《犯罪嫌疑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推到程君宇面前:“这是你的权利义务告知书,你先看,看不懂我可以给你念,看完了在这里签字、摁手印。我们今天的讯问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听清楚了吗?”
程君宇点点头:“清楚。”
卢黎辉:“姓名。”
程君宇:“程君宇……”
卢黎辉:“年龄。”
程君宇:“22……”
卢黎辉:“大声点。”
程君宇大声点重复了一下:“22。”
卢黎辉又问了几个核实身份的问题,再让他把当晚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程君宇也都机械地应着、说着。
卢黎辉等他说完,又问:“你和死者赵虎是什么关系?”
程君宇:“他是当年介绍我们爸投资的中介。”
程君宇记得那是赵虎第一次来家里,自己和她刚吃完晚饭,她去了后面写作业,他在洗碗,父亲就拉了个人来家里。
“君宇,叫叔叔。”
“……叔叔好。”
“诶诶……小嘴儿真甜!”赵虎脸上“嘿嘿”地笑着,咧开的嘴缝里露出黑黄黑黄的牙,还喷出一股烟味。
那天父亲没醉,赵虎看上去也还算和蔼,但这副油腻腻的样子真叫自己喜欢不起来。
几分钟后自己把碗洗了干净放回碗柜,路过客厅的时候父亲和赵虎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见自己出来,他俩的声音小了点。
自己进了房间门的时候听见了客厅沙发上传来零零碎碎的几声话,他没听得清。
客厅里赵虎和程继军来来回回寒暄了一阵之后,两人都短暂地停住了话头。
“你女儿,考虑让她做点事吗?”
程继军看向房间里,透过虚掩的门缝他能看见他俩,雅雅正在教君宇数学,她的一只胳膊还随意地搭在他的肩上。
程继军皱了皱眉。
一会儿之后程继军终于把赵虎打发走了,他回头看向里屋,他俩作业还没结束。
他回过头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
反正丫头也大了,该让她干点事了,正好还能把他俩分开,省得成天腻在一块儿。
程继军嘬着烟嘴猛吸了一口。
其实那天赵虎走后不久,大概三五天,父亲就单独问过一次自己这个寒假想不想做点事了,那时候宋嘉诚还没到处乱传,程君宇也还不知道。
“雅雅。”那天他的声音异常地平和。
“怎么了爸?”
“这个寒假……你想做点事情吗?”
当时自己并没多想,只是觉得奇怪,平时这种要干活的事情他一般都直接找程君宇,或者把他俩都叫上,几乎没有过单独找自己的。
“什么事?”
“……再说吧,还没定。”他眼睛飘忽了两下。
“哦。”
后来宋嘉诚把事情传了出来,父亲在饭桌上把事情当着自己和程君宇的面说的时候,自己才真正觉得害怕起来。
杭 天:“你们俩手机里的那段录音是怎么回事?”
程君雅:“我们想在和赵虎吵的时候再多留些证据,就都录了音。”
杭 天:“说一下动手过程。”
程君雅:“赵虎威胁我们的时候,他就想动手了,他看了一下我,我点了个头,赵虎没看见。”
杭 天:“赵虎威胁你们什么?”
程君雅低下头,没说话。
杭 天:“你点头了之后呢?”
程君雅:“我点头之后赵虎继续回头来继续威胁我。”
杭 天:“他说了什么?”
程君雅两只手放在膝上紧紧攥着,继续不说话。
杭 天:“你继续,说完了之后呢?”
程君雅:“赵虎对着我说的,我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动手。”
杭 天:“程君宇是怎么动手的?”
程君雅:“他趁赵虎对着我威胁的时候悄悄站了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了烟灰缸——玻璃的,赵虎察觉了立刻回头,他把烟灰缸砸在了赵虎的脸上。”
杭 天:“砸上去之后赵虎立刻倒了吗?”
程君雅:“没有,赵虎被砸中后,血全糊在了脸上,看不清楚,就开始一边乱抓,一边扑向他。”
杭 天:“扑向谁?”
程君雅:“扑向程君宇。赵虎当时非常暴怒,一下子就扑过去了。虽然他看不清,但还是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推到了办公桌上,举起拳头准备打他。”
杭 天:“然后呢?”
程君雅:“然后我在赵虎的身后,拿起他办公桌上的另一个烟灰缸——也是玻璃的,对着他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杭天旁边的女记录员一边手上打着字,一边时不时看一下程君雅。
杭 天:“赵虎倒了吗?”
程君雅:“倒了。但他还在抓桌子,想站起来。”
杭 天:“赵虎倒地之后,你和程君宇都做了什么?”
程君雅看着自己的右手,过了几秒才断断续续说:“我们两个……”
杭 天:“你们两个做了什么?”
“我砸的第一下在后面。”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又放下,“后来记不清了。”
杭 天:“记不清什么?”
程君雅:“记不清砸了多少下。只记得他还在动……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
卢黎辉:“你们怎么进的赵虎的办公室?”
程君宇:“我们到的时候发现他人不在,门也没锁,屋里还亮着灯,应该是有事去了,马上应该还会回来,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卢黎辉:“你们大概等了多久?”
程君宇:“大概……15分钟吧?还是10分钟的,总之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