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黎辉刚出办公室没走多远，右肩就感觉被轻轻点了两下。

一般人这时候会往右后方看，但他没有——他左臂下意识地往后一挥。

“哦！……”左后方果然站着个人，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卢黎辉一掌挥在胸口。

“都给你练出本能反应了？”杭天揉着胸口。

“你也就这点路数了。”卢黎辉头也不回。

“行，那下次我换个路数。”

“你他妈……”

两人正嬉笑怒骂着，卢黎辉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怎么了，啸峰？”卢黎辉接起手机。

“卢队，我这边有个案子可能要移交给你们，我想叫你先过来看看。”

“先说说什么情况。”

“……”陈啸峰说了很长时间，卢黎辉只“嗯嗯”地应着，杭天在旁边自觉地转过头去保持着距离，没往这听。

“好，明天我带人来。”

卢黎辉挂了电话，转过头来：“老杭，明天你来。”

杭天回头：“啥情况？咋还有我的事？”

“去了就知道了。”

“还我去了就知道了？别我去了把我关起来。”

“说不定呢？”

“啧……你他妈。”

第二天一早杭天就跟着卢黎辉到了派出所。

“你几年没回来了？”

“自从转刑警之后就没回来过。”卢黎辉看着大院的门，旧了些，那条老狗还在车棚旁边晃悠。

“三年？”

“嗯。”

两人走进大厅，陈啸峰和袁敏已经在等着了。

四个人一起朝后面会议室走去。

“秋雨考走了？”

“是的，考上法医了。”

“可以……法医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会议室里一排排资料已经被打印好了摊开在会议桌上。卢黎辉拿起那张出资人登记表、清退顺序表和债权人名单挨个比对。

“债权人和出资人还有清退对象这一块，全乱了。”卢黎辉念叨着。

“有的人可能比较复杂，可能既是出资人又和公司有债务关系，那得另查。”杭天在旁边看着项目回款记录补充。

“以及还有一些没在名单上的，那更复杂了。”

“先把名单上的整明白吧。”

“还有那个……”卢黎辉转过头来，“那个叫什么《程继军房产评估报告》，就是那个欠债跑路丢下俩孩子的程继军？”

“就是他，身份证复印件还在这呢。”陈啸峰从底下抽出程继军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和当年我们出警调到的资料一模一样。”

卢黎辉盯着那张身份证上的脸沉默了几秒：“先看荣华的吧。”

门口来了个内勤人员，又递给陈啸峰一沓资料，陈啸峰看了一会儿，把这沓新材料加入会议桌。

“卢队，昨天夜里又来了一批，比上一批细，里面还有几份法务合同扫描件，还有一部分财务流水导出表。”

杭天拿起一份流水翻了两页：“看来举报人来头不小，连内部财务的东西都摸到了。”

一个上午过去，桌子上原本整整齐齐的材料被翻得乱了些，四个人逐个放下材料。

卢黎辉边喝了口茶边说：“如果这张出资人登记表是真的，荣华吸收的资金早就不止梁宏一个人的50万。”

杭天起身挺了一下身板：“这不像普通经济纠纷，得往经济犯罪的方向核。”

卢黎辉也起身：“材料下午接着看，看完了先封存，来源另查。荣华那边，得走经侦。”

四个人走出办公楼朝后院食堂走去，正午的阳光一下子照在几个人的脸上，有些晃眼。后厨门口飘着炖萝卜的香味，老远就能闻见。

进了食堂，陈啸峰和杭天在窗口排队拿四个人的饭，卢黎辉和袁敏去给大伙儿盛汤。

“诶，小陈，你们卢队平时挺严肃的吧？”

“哈……卢队挺严肃的，平时啥都要一板一眼，尤其是程序上的事情，签字审批什么的都要按部就班，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我跟你说，你们卢队也不是一直这么板着脸。”杭天往汤桶那边瞥了一眼，“我俩大学同学，那会儿他就又菜又爱玩。”

陈啸峰愣了一下：“你们还是大学同学？”

“是啊。”杭天说，“后来他在派出所，我在刑警队，三年前他刚转过来，第二天就找我比划摔跤，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在器材室三秒不到被我摁地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陈啸峰听得直愣。

杭天正笑着，卢黎辉端着汤碗经过他俩，用膝盖轻轻撞了一下杭天。

技术部的杨进小跑着进了宋丽华的办公室。

“宋总，您家里那台已经停了。”

“那为什么还有访问记录？”宋丽华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阴着脸。

“不是那个账号。”

“那是谁的？”

“……”

“快去查！！”

“是……是！”杨进连忙跑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杨进回来了：“查到了，财务那边一个，行政那边两个，还有一个法务助理的。”

“确定不是他们本人看的？”

“核实过了，他们没看过。”

宋丽华听罢想起身，又深吸两口气，强行把自己按回了座位上。

“开会，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最近谁收到过社保局、医保局、税务核验之类的链接？”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宋丽华挨个盯着他们：“点过的，现在说。”

角落一个行政的姑娘小声说：“我点过一次……它让我电脑端打开。”

财务这边的人脸色变了：“我也收到过，但是我没填东西。”

“你点开了？”杨进问他。

财务人员不说话了。

旁边另一个行政的说：“那个链接不是小周发到群里的吗？我以为是真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七八个人坐在那，只剩空调在呼呼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宋丽华才闷着声继续说：“……行，我知道了。通知公司全体人员，所有办公设备拿到技术部做一遍全面杀毒和安全检测，私人邮箱和社交账号全部退出，所有涉及项目的电子文件全部做加密处理，内网访问权限暂时只开放日常办公需要的部分，旧项目档案除了我签字批准，任何人不准调阅。”

她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就去做。”

所有人应声起身往外走，宋丽华坐在主位没动，等其他人都走空了，她才慢慢捏紧了手里的笔，赵楷文还站在旁边。

“宋总……报警吧？”

“报什么？”宋丽华转过头来。

“就说公司被网络攻击，资料泄露。”

“警察问你泄了什么，你怎么答？”

“……”赵楷文不说话了。

几个人下午把新旧材料全部过了一遍。

杭天拿起那份25万的回款记录：“匿名发线索的人，会不会就是项目的某个出资人？他既然能拿到这么全的内部材料，搞不好就是荣华内部或者曾经参与的知情人。”

陈啸峰一边摁着计算器一边看着银行流水：“卢队，我大概算了一下，这个项目的总出资额已经远超100万了，应该已经……达到立案标准了吧？”

卢黎辉接过银行流水和陈啸峰计算的草稿纸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已经够了。啸峰，明天就走程序交接吧，交给经侦大队直接立案，你们先保存好这条举报记录，立案之后我叫经侦那边好好查一下这条举报信的来源和投递路径。”

“是。”

卢黎辉和杭天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卢黎辉拉开车门进了驾驶座，杭天在那头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进了车之后卢黎辉在座位上看着前方，没急着发动汽车。

“老杭。”

“咋了？”

“材料里头其他出资人和债务人的东西都是归在一起的，那举报人却唯独把梁宏和程继军的东西单拎了出来。”

“你是想说举报人和梁宏或者程继军有关系？”

“至少肯定认识。”

“这是一个方向，立案之后可以按这个方向优先查。”

“还有……”卢黎辉扒着手指头。

“啥？”

“程继军那两个孩子……现在这年纪应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吧？”

“你没跟我说过程继军还有俩孩子。怎么？你认识？”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最好不是他们。”

杭天笑了起来：“看来你已经在怀疑了。”

卢黎辉发动汽车：“至少举报的动机成立，不是吗？”

第二天上午，卢黎辉、杭天与陈啸峰三人一同走进经侦大队的办公室。经侦大队位于刑侦大队的楼上，只要多按一层电梯就到。卢黎辉将一沓厚厚的材料递给经侦大队长，大队长名叫万晓雪，和卢黎辉、杭天一样也是四十来岁。

“卢队，杭队，还有陈队，你们辛苦了。”万晓雪在座位上起身，接过材料。

几个小时过去，材料被一份份分出去，案管、法制、经侦内部的负责人轮流签字，卢黎辉和杭天请示之后刑侦那边也补了协办手续，万晓雪在几个文书上盖章，三人分别在文件上签上字。

卢黎辉接过几张文件最后再看了一眼：

受案登记表

经初查，荣华投资有限公司以北城河项目合作、个人跟投、项目出资等名义，向多名社会人员吸收资金。现有材料显示，相关出资金额已达到刑事立案追诉标准，且存在出资人、债权人、清退对象身份混同，部分回款、清退顺序异常等情况。经综合研判，本案有犯罪事实发生，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符合刑事立案条件。

主办民警：万晓雪（经侦）

协办民警：卢黎辉、杭天（刑侦）

XXXX年XX月XX日

XX区公安局经侦大队

立案决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