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宏敲了几下门，门随即打开。

“宋姐。”

“来啦？”宋丽华回过头去泡茶，“你先进来，老规矩，鞋不用换。”

梁宏坐上沙发，两只手不安地握在一起。

厨房台子上响起“哗啦啦”的倒茶声，玻璃杯底的茶叶一沾到沸水纷纷地翻滚着漂了上来。

“宋姐。”梁宏看着她的背影，“你上次说还有一笔尾款，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

宋丽华把茶端过来，把杯子放到他面前，茶叶还在杯子里面打着转。

“急什么？”她说，“项目又不是今天才卡住。”

梁宏刚想起身说些什么，又坐回沙发上唉声叹气。

“你急，我比你还急。”宋丽华背过身去看向窗外。

“叮！”宋丽华手机响了一声。

她把手机拿出来，是一条短信：“【社保局通知】参保人员未领取的今日立即提交登记领取，逾期将不受理。http://……”短信后面还接着一条网址。

“嗯？今年的登记社保时间到了吗？”

“大概到了吧？我昨天还收到的短信呢。”梁宏在旁边附和道，“网站可能不行，点进去又啥都没有。”

宋丽华点进去，页面转了半天，只跳出一行灰字：“请使用电脑端浏览器继续办理。”

宋丽华皱了皱眉。

“现在这些系统，手机上发，手机上还办不了。”

“我昨天点进去也这样。”

宋丽华没再管，把手机扣回茶几上。

“宋姐……我那边真等不了。”梁宏说，“货款要压上去，小超市那边房租也催了。”

“谁那边等得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压着钱？”她看了他一眼，“梁宏，你自己也知道，那能给你的25万我前几年就已经先给你撬出来了，剩下的真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那笔钱……”梁宏两只手捂住脑袋，声音都带了哭腔。

“钱到了你手上，怎么没的，你比我清楚。”

宋丽华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转过头。

“对了，偷你钱的那小子，快出狱了吧？”

梁宏把手放下，点点头。

客厅里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马路上断断续续的车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连那条社保短信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梁宏才抬起头，喉咙动了动：“宋姐，你再帮我问问呗，哪怕先给我结十万也行，我这边真的顶不住了。”

宋丽华看着他紧绷着脸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这周帮你问问，结果怎么样我不敢打包票，你回去再等等吧。”

“好，好……麻烦宋姐了。”

“不送了啊。”

宋丽华背着身子，听着门关上。

她回房间用电脑打开链接，网页又转了半天，蹦出一个“信息核对表”，她下载了打开。

“什么东西？”

电脑蹦出个弹窗提示“文件已损坏”。

第二天她到公司的时候财务他们已经全在忙活了，她走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这些年很多材料都是家里、公司两头存，她嫌麻烦，文件名也从来不改，几年前她还找人把家里电脑拉专线把家里电脑和公司共享资料做成了内网互通，方便旧项目的东西传回家看，后来一来二去北城河那边的合同、清退表、抵押材料、债权人名单，就在家里和公司的几个文件夹里来回倒腾了。

《北城河一期回款登记》、《北城河项目个人出资及担保登记表》、《梁宏合同》、《程继军身份资料》、《程继军房产评估报告》……她一项一项地看着。

等等，程继军身份资料？

她盯着“最近浏览”里的那个访问记录。

“谁点的？”她念叨着。

财务有消息发了过来，她点开对话框。

“宋总，北城河旧档里程继军那份评估报告还要调吗？刚才好像有人在共享盘里找。”

宋丽华的手停住。

“谁找？”

“不知道，我这边只看到访问记录跳了一下。”

“……哦，可能是有人误点了吧？资料留着，别搞丢了。”

她躺回办公椅上。

程继军……这名字自己多久没碰过了？

她摇摇头。

今天一天电话就没停过，上午又是来催款的，又是来谈商铺交付的，好不容易吃过午饭，下午又有一个说前头几户又在群里闹。

她越听越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北城河这些年一直这样，哪一头都不是干净的，哪一头都得她出来说话。

她拿起电话打给行政部。

“楷文，北城河项目旧档，你们不要乱传，还有旧版清退表不要发群里，这两天的事情不要在群里公开讨论。以后北城河那边的旧表，不要谁问都给。尤其是抵押、回款、清退顺序这些，先发给我看。”

那头传来几声“收到”和“好的好的”，她随即挂了电话，走出公司上了车。

晚上到家的时候宋嘉诚和葛光荣都已经睡了。

她经过沙发的时候才发现昨天梁宏喝茶的杯子还在那，她盯着杯子看了两眼，略有点嫌恶地拿起来走到厨房洗碗池把茶倒了，把杯子冲干净放回茶几——昨天梁宏一口都没喝。

“自己的屁股还要老娘给你擦。”

她把手洗干净，也上床睡了。

宋丽华吃完午饭午睡刚醒手机就响了，是赵虎。

这些日子赵虎这边的几个人进度一直拖着，他老是打电话来，烦得很。

“什么事？”

电话那边赵虎气喘吁吁的，缓了半天才开口。

“宋姐，梁宏这几天去你那了没？”

“咋了？”宋丽华坐直了身子。

“梁宏……死了。”

“啊……啊？”

她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死的？”

“跳楼死的。”

“什么时候？”

“就昨天下午。刚刚警察来我办公室了，你最近没跟他有什么事吧？”

“我能跟他有什么事？”宋丽华故作镇定。

“警察问了那25万。”

宋丽华没出声。

“就之前北城河那笔回款，你知道我说的哪笔，八成跟这个有关系。”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梁宏也就是前天来要了一次钱，这些日子和自己这边还算干净，没啥好担心的，当时情况还没这么紧张，那25万不像现在这样靠新户交的钱拆东墙补西墙，还是自己和北城河那边商量了来把钱给他的。

她挂了电话，起身穿好外套。

下午公司这边应该没啥事，有事她也给办公室电话设置了呼叫转移，她随时能接听。

“砰！砰！砰！”有人敲门。

听这力道，她心里一紧，但还是起了身前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她的脑袋还是猛地白了一下——门口站着一女一男两名警察，胸口还各自别着一个执法记录仪，记录仪上的红灯还在那一闪一闪的。

“您好，请问是宋丽华女士吗？”为首的女警官问道。

“……我是。”赵虎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开始做心理准备了，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宋丽华女士您好，我们是街道派出所民警，今天前来向您了解一些情况。”为首的女警官举起警官证。

“好的。”

“……什么情况？”葛光荣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

“您好，我们找宋丽华女士了解一些情况，麻烦家属先回避一下。”

“哦哦……”葛光荣慌忙穿好外套去了楼上。

宋丽华瞥了一眼两个警察的胸牌，女的叫袁敏，男的叫李卓志——这个叫李卓志的高得有点吓人。

李警官叫宋丽华出示了身份证，两人看完后随即找地方就座。

“我们就在客厅吧，您看方便吗？”

袁警官嘴上问着“方便吗？”，但目光直视宋丽华，宋丽华只觉得根本没法拒绝。

“……行，可以。”

三人拉开餐桌的椅子，宋丽华坐在这头，两个警官坐在邻侧，李警官摊开询问笔录本开始记录。

袁 敏：“宋丽华女士，您别紧张，今天来就是了解一些情况，我们简单聊聊，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不清楚的就说不清楚。”

宋丽华：“好的。”

袁 敏：“请问梁宏您认识吗？”

听到这名字宋丽华依旧愣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认识，之前我公司的一个出资人。”

袁 敏：“他的事情，您听说了吗？”

宋丽华：“有熟人传的，说他昨天下午出事了，但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袁 敏：“他昨天下午坠楼死亡。我们现在在核实他生前的接触情况。他这两天来找过您吗？”

宋丽华：“他前天晚上来过。”

袁 敏：“他当时精神状态怎么样？”

宋丽华：“看上去不是太好。”

袁 敏：“他当时态度怎么样？急不急？凶不凶？”

宋丽华：“看上去很焦虑，但不凶。”

袁 敏：“他来做什么的？”

宋丽华：“来要钱。”

袁 敏：“要的哪笔钱？”

宋丽华：“是这样，之前我公司投资了一笔项目，他来要项目剩下一部分清退款。他当年跟投了50万，前几年项目上退过25万，剩下那部分他也一直在催。”

袁 敏：“你当时和他说了些什么？”

宋丽华：“当时他和我要剩下的尾款，我和他说之前我能给他的都给他了，剩下的钱牵涉的东西太多，退不退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袁 敏：“后来他怎么说的？”

宋丽华：“后来他叫我这两天再帮他盯一盯，我说我会帮他盯着，但不能保证一定就要到。然后他就走了。”

袁 敏：“你们有争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