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吃完午饭后他就来到了大画室，门没锁——好像中午一般也不锁门。

他感觉每一幅画都开始和之前不一样了，尤其是她的。

她之前写生的时候经常和他说“自然灰”，他现在明显感觉得到，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在这。”他回头，是她。

“你不休息？”

“谁叫我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哥哥呢？”她走到画架前拿起颜料盒，“老师叫我把写生的时候的东西全讲给你。”

“嫌弃我？”

“你别闹了行不行啊？”

“哈哈哈哈……”

他在她旁边坐下。

…………

“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现场感，你看今天这光，它其实是动的，尤其是在户外……”

他“嗯嗯”地应着。

“所以‘自然灰’和‘画灰了’是一回事吗？”

“当然不是，‘自然灰’是你知道它应该是灰的，故意往灰了画……”

“那不是一样嘛？”

…………

“王老师说，不是不能灰，是不能脏。自然灰是空气里的灰，你那个有时候是颜料搅出来的灰……你好像还是没懂。”

“我还是问老师吧……”他痛苦地捂着脑袋。

“你问老师吧……”她低垂下眼睛转过头去。

他在他们来之前回了小画室，他看着还没画完的静物，刚提起笔，突然不知道怎么下笔了。

他盯着眼前的“苹果”看了半天，又转头看看窗外的远处，最后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按之前的画——他怕“灰”得不对又挨抽。

“你们俩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王知微把两人全叫了过来，在给程君宇看画之前还给每人头上都来了一下。

“程君雅，你也留下听。”

…………

“‘自然灰’是低饱和但冷暖明确，‘画灰’是色彩关系混乱……”

“不是所有东西都该画得鲜艳，灰也要灰得有来路、有冷暖、有空间……你看这块，灰，但它偏冷，你那个灰，是棕色、绿色、蓝色全搅一块儿了……你看莫奈的这幅……”王知微从电脑上打开一张莫奈的《印象·日出》。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袋都昏昏的。

“这下你懂了吗？”

“有些懂了。”

星期五王知微又把程君宇叫去了办公室。

“程君宇，你这周末有空不？我星期天和几个朋友去公园写生，缺个人搬东西，你来啊？”

程君宇愣了一下。

“别想多，叫你去是干活的。”

程君宇连忙点头。

“衣裳再添几件，饭菜多吃几口哟～”她在帮他收拾东西。

“别唱了，我又不是出远门。”

“如今到了离开家的时候，才理解儿行千里母担忧～”她不理他，继续唱。

“你够了……”

“哈哈哈哈哈……”

一大早程君宇背着小包就到了校门口，几分钟后王知微也到了。

王知微开了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XT5，主驾是她，副驾是她的丈夫，后座是王知微的两个大学同学，程君宇则被夹在中间，正襟危坐，双手局促地放在膝上，一动都不敢动。

地点离学校不远，五公里左右。这个公园在一个大桥下面，是个湖心岛，空气清新，天色正好，远处甚至还有几个人在放风筝。车停稳了之后程君宇自觉地从后备箱扛起最大的一个包，手里还另外拎了一个小包和一个布袋。

王知微的丈夫看了连忙上前帮程君宇把小包和布袋接了过去：“你背大包就好，这两个小的更重，我来吧。”

两个小包确实更重，大包里其实就是几个画架，打开之后程君宇才知道是碳纤维的，难怪这么轻。

从马路边车上到驻扎地来来回回三四趟，终于把东西卸完了。

“行了，没东西了，你坐这吧。”王知微把几个堆叠在一起的小蒲团分发开来，给了程君宇一个。

小蒲团很矮，但很宽，可以盘着腿坐上去，很舒服。他在蒲团上盘腿而坐，静静地看着王知微把一张小号的画纸慢慢打上型。

“你别光坐着看画，看那边树影，照片里能拍成那样吗？”

程君宇顺着王知微的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丛树，他举起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然后把照片举在手里对比着看。

“看见了没？照片里那片阴影会黑成一坨，但你眼睛看见的不是黑，对吧？”

程君宇放下手机，直直地望着那片树丛，又看看王知微的画，她已经开始调色了。

“看到我配的颜色了没？你现在看看不出什么名堂，但马上我上上去了你就知道这坨颜色是什么了。”

“这就是……‘自然灰’吗？”

“哟？你终于看出来啦？没错，你看这颜色，饱和度不高，很淡，像抹茶一样，对不对？”

王知微又把手指向更远的另一处树丛：“你再看那里，是不是感觉像是蒙了一层雾啊？现在体会到‘自然灰’是什么了吧？”

程君宇不说话，盯着那一片灰蒙蒙的树丛看。

“你不是没色感，你是看得太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知微看了看时间。

“你们怎么样了？”

他们把画搁在一边，开始铺野餐布。

“你在这帮我们看着画架就行，这边我们准备就好。”话是这么说，但野餐布就靠着画架。

王知微的丈夫和程君宇把几个蒲团一起放在了野餐布旁边坐下。野餐布上面已经摆上了一些吃的。

“来，是叫……君宇是吧？今天辛苦你了，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别嫌弃啊。”王知微的其中一个同学递来了一个纸包，程君宇接过来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三明治。

他小心翼翼地吃着。

“瞧人家孩子多斯文？哪像你在这狼吞虎咽的？”

“啊哈哈哈哈……”

程君宇红着脸低下头继续吃。

“哎呀行啦！瞧你把人家孩子说得都不好意思啦！”

“直接送你回家吧？”

王知微在主驾上问他。

“不用了吧？我坐公交车就……”

“上车。”

“啊……好……”

车在单元楼门口缓缓停下，窗子里程君雅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立刻关上窗子蹦蹦跳跳地开门出来接他。

“程君宇。”程君宇下了车正把背包递给程君雅，王知微叫住了他。

她递出来一个大袋子，程君宇愣了一下，还是上前接了过来——里面是一沓子画纸，足足有两厘米厚。

“今天辛苦你了，这个就给你当辛苦费了。”

程君宇愣在原地看着这袋画纸，甚至车开远了都没发现。

“都不知道和老师说‘再见’！”她顶了他一下。

“啊……我……”

他们继续看向这个袋子。

“这么多……省着点用的话足够我们用到艺考了。”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