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外写生的通知下来了,这回要去隔壁省。虽说是隔壁省,但好在这座城离目的地不远。
写生的费用已经包含在了之前的集训费里,甚至还包食宿,这让他们松了口气。
他在帮她整理衣物和画材。
画板、颜料、速写用的炭笔、画纸……他挨个检查,画板他们已经用了数不清多少年,上面边缘不贴纸的地方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们再次去了文具店。
炭笔她一开始想买极便宜的那种——之前他喜欢买,只用来专门练习起型,一些对细节要求不高的地方他也会用,但更多的是和好笔混用。
“都出去了,就别用这些了吧?”他把那几支劣质的炭笔放了回去。
“拿一点吧,混着用。”她抽回了两三支。
颜料他预估了一下外出期间的用量,给她买了好几板最新的,回家后他把那几支劣质的炭笔挨个试了试,确保炭粉都能挂上——其实也还好,光用来起型效果也不算差。
他帮她把画板和行李箱一直运到了大巴跟前,背包她自己背着。
她接过行李箱和画板,把它们放进了底仓,再回头看时,他已经走远上楼了。
他们临走的时候夏雏蕾把大画室的钥匙给了他:“外出写生期间大画室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和关老师说过了,你这几天就在那,把卫生搞搞就行。”
他回到大画室摆好那几个模型,架起画板,贴上画纸,坐在那盯着空白的画纸看了半天。
好像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单独出这么远的门。
他刚给画纸打好了型,就坐不住了,掏出手机开始看——除了零星几个骚扰短信,什么都没。
大画室光比那边的小画室好很多,难怪王知微总说他的画一直有色差,现在在大画室,他终于看出来了。
大画室有空调,天花板也有大风扇,但两个都开了感觉效果仍不是太好,空调温度已经打到了最低,但为了保证采光,大画室的窗子都特别大特别多,阳光照进来几乎把空调呼出来的那点可怜的冷气给烤完了,风扇从天花板吹下来的空气几乎没啥冷感——看来他们在大画室也没舒服到哪里去。
他又掏出手机看——仍然没消息。
其实才过去半个小时,他们应该才刚刚出了市区上高速。
美术组在校值班的是个老教师,叫关远山。他在门口看见了他在里面,直接进门拿了点东西。
转头出去的时候他还叮嘱了两句:“空调和风扇别一直开,人走了记得把灯关了。”
他出去了。
程君宇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开始画。
不知道画了多久,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他放下画笔点开。
“到了。”是她。
紧跟着的是一张略显模糊的现场照。
他把眼前的模型和画拍了过去。
十几秒后她回了消息:“王老师说光感好多了。”
两三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王老师建议你别总闷在画室,多出去走走看看。”
“好。”
他走到了学校景色最好的一块地方。
这里近处几乎看不见五颜六色的人工建筑物,全是青草地和柳树,还有一两条鹅卵石小径蜿蜒曲折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操场。平时他上课放学极少从这走,更是几乎从来没有用色彩的意识看过这里。
他在小坡上平躺了一会儿,鼻子里嗅着涩涩的青草味,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碧蓝碧蓝的,没有一丝云,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午饭时间手机都再也没震过。
他和往常一样吃着饭,口袋里传来震动。他没马上掏出来看——旁边还有很多老师,手机被看见了会被没收。
他匆匆地把餐盘放回餐盘回收架,跑进厕所隔间终于把手机掏了出来。
她发来了他们的饭菜,和学校也差不多。
哦,她还把上午的景色也发了来。
“小桥流水人家呀……”他轻吐了一句。
第二天和第三天,她又发来了各不相同的风景照片和大家的作业,山山水水,亭台楼榭,都是在那里才能看见的景色。
晚上他躺在床上,手里把着手机把她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屏幕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突然发现自己长这么大好像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东边几百公里的那个城市,当时爷爷和父亲带他们一起去的。
他把手机搁在旁边,闭上了眼睛,闭了一会儿感觉又不自在,他伸出手来碰向旁边,这才想起来她不在。
这几天他和他们一样专攻色彩和速写。
他把画板搬去了室外那片草地,模仿着她发来的照片的笔触仔细勾绘。
“王老师叫你先别画室外,先回室内画静物,室外的东西等她回来给你讲。”
他皱了皱眉,轻叹了口气。
他这几天回大画室翻出了模型,照着先前的作业把模型摆放好,把很多先前的作业重绘了一遍,把两组作业重新比了比。
他把新画发给她,她一直说王老师叫他等她回来。
他放下手机,又垂下脑袋,手肘支在膝盖上,过了片刻又用双手捂住了脸,不知道是王老师那边已经忙不过来了,还是自己的画出了问题。
犹豫了半晌他还是拿起了手机:“我静物还画吗?”
“当然要画,不准停。”
“好。”
“王老师说的。”
“好。”
之后的几天他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这两天是周末,但他还是早早地来了大画室。
他轻轻地揭开保鲜膜,小心翼翼地把笔蘸上颜料。
保鲜膜也不能蒙得时间太长,不然颜料会发霉。但一般他都习惯一点一点地挤,很少把一坨颜料留在颜料盒里超过两天。
今天是星期天,他好不容易把自己熬上了床。
他拿起手机,她还没消息过来。
“我们明天下午回来。”是她。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感觉胸口热了一下。
“快点,再不回来我要疯了。”尽管他知道她没法“快点”。
“等我。”
他开始向上乱翻这几天和她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他挨个地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知道不会再有消息发来,但还是时不时睁眼拿起手机看一下。
他一大早就到了画室,还是先拖地,擦桌子,干完这一切后他为了暂时不乱想,还是把自己按回了画里。
说实话其实自己现在并没什么心思画。一开始他画几笔就想看一眼手机,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他吃完午饭回来又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一幅色彩画就快完工了,手机震了起来。
他迅速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紧接着飞奔下楼。
王知微把程君宇的画接了过来看了一遍,没皱眉,也没叹气。
“你过来看。”
他凑过去。
“你现在光感终于有了,但……这暗部,你别舍不得画啊!”
她拿起笔在暗部重重地涂上几种不同的棕褐色。
“你把画拿远点看!”
寥寥数笔看得程君宇眼睛发直。
“你把暗部压下去,亮部才亮得起来啊!”
他从没有过把她抱得这么紧。
“这几天你没睡好吧?”她轻声问。
“……你呢?”
她不说话,转过身子,向他怀里又挤了挤。
他趁其他人来之前来到大画室。
他拖完了地,擦完了窗台,把模型放了回去。
刚好出门的时候王知微来了,他把钥匙给了她。
“午饭之后你可以经常来看看。”王知微叫住他。
他回头怔怔地望着她。
“午饭的时候东西还摆在那呢,你可以趁机过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