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抱着两个泥人,屁颠屁颠地跟在沈见渊后面,一路小跑着进了吃饭的厅堂。
厅堂不大,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陆燃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东西烧糊了,他皱了皱鼻子,没多想,把泥人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碗就开始扒饭。
结果刚嚼了两下,整个人就僵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中,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一言难尽。
米饭是夹生的,外面的熟了,里面的还是硬的。菜就更离谱了,咸......青菜炒得发黑,肉炖得跟石头一样,汤也咸得齁嗓子。陆燃含着一口饭在嘴里,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但他只用了零秒就猜到了,这是自家师尊亲手做的。
因为整个天衡宗,能把饭菜做成这样的,只有他师尊一个人。食堂的厨子虽然手艺一般,但至少做出来的东西是能吃的。而他师尊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要看运气,好不好吃要看命。
陆燃又嚼了两下,坚强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坨颜色可疑的东西,嘴角逐渐开始往上翘。
师尊亲自给他做的饭哎......
师尊亲自做的哦!
陆燃越想越开心,嘴角越翘越高,最后直接咧开了,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坐没坐相,吃没吃相,一条腿还翘了起来,晃来晃去的,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如果身后有尾巴,这会儿估计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昨天那些委屈难过、以及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的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师尊要是真不喜欢他,能亲自下厨?师尊要是真不想理他,能给他做饭?虽然这饭做得确实难吃了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沈见渊坐在对面,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偶尔一抬头,就看见对面那个人正呲着牙在那儿傻乐。嘴巴咧得能看到后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歪在椅子上,一条腿还翘着,脚尖一点一点的,活脱脱一个没骨头的样子。
这人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劲,先是喝醉了酒抱着树叫师尊,然后咬人骂人,今天早上又被冷疏筠那一通哭闹搅得鸡飞狗跳。现在坐在这里,吃一口饭就笑一下,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果然小孩还是不能喝酒,这不就把脑袋喝坏了?
陆燃注意到沈见渊的视线,连忙把腿放下来,身子坐正,碗端好,表情从傻乐切换成一本正经,速度快得像是练过变脸。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师尊,弟子的牙说它热了,弟子放它出来透透气。”
沈见渊:“......”
牙热了?放出来透透气?
陆燃那张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沈见渊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是这人喝酒把脑子喝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不想拆穿他。
于是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一说:“那当心把牙晾风寒了。”
陆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见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他怀疑自家师尊被人夺舍了。那个不苟言笑、冷面阎王、说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的师尊,刚才居然接了他的梗?还接得这么自然?还“当心把牙晾风寒了”?
陆燃使劲眨了眨眼,确认坐在对面的人确实是沈见渊,不是别人假扮的。他张了张嘴,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绿色的风从门口卷了进来。
冷疏筠跑得鞋都快掉了,一进门就扑到桌上,整个人瘫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跑了一路,从后山跑到前山,从灵兽院跑到沈见渊的院子,腿都快跑断了。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顺手从桌上捞起一双公筷,也不夹菜,就那么在手里攥着,嘴巴咧开,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笑得跟朵花似的。
沈见渊看着他这副样子,面无表情地开口:“你的牙也热了?”
冷疏筠:“?”
他看了看沈见渊,又看了看陆燃,脑子转了三四圈,终于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着沈见渊抖了抖,又转向陆燃,又抖了抖,最后啪地一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居然会开玩笑了?天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铁树开花了!冰山融化了!”
沈见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笑完。
冷疏筠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陆燃正低着头,把脸往碗里埋,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冷疏筠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今天早上,就是这个小兔崽子,在他抱着沈见渊大腿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躲在门缝后面偷看,还笑出了声。被揪出来之后,非但没帮他说话,还把锅甩得干干净净,装得跟个受害者似的,害得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
冷疏筠的眼睛眯了起来,笑容变得危险起来。
“哦......”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天衡宗最乖巧、最懂事、最善解人意的小师侄啊。”
陆燃的身子又往下缩了缩,碗已经快盖住整张脸了。
冷疏筠继续说,声音酸溜溜的:“师叔今天早上抱着你师尊的大腿哭得那么惨,你连句好话都不帮师叔说,还往师叔身上泼脏水。师叔白疼你了,白给你买糖葫芦了,白带你下山玩了。”
陆燃从碗沿上方露出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冷疏筠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指着他对沈见渊说:“师兄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徒弟,装得多像。昨天在醉仙楼,靠在人家怀里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那时候可自在着呢,又是喝酒又是吃点心,人家揉他的脸他都不躲......”
“师叔!”陆燃慌忙抬起头,差点磕到自己正在透风的牙,“你、你别说了!”
冷疏筠见他急了,笑得更开心了,正要再补几句,沈见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没什么事就赶紧走,看着碍眼。”
冷疏筠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着心口,一脸痛心疾首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了一样,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师兄,你赶我走?”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又红了,“你居然赶我走?咱们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情分,你就这么对我?我大老远跑过来给你送消息,腿都快跑断了,你连口茶都不给我喝,就要赶我走?”
沈见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冷疏筠越演越投入,声音越来越高亢:“你这个负心汉!你忘了当年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的?你忘了当年是谁帮你挡了一剑的?你忘了......”
“那一剑是你自己不小心撞上来的。”沈见渊打断他。
冷疏筠很快又接上了,声音更凄厉了:“就算是撞上来的,那也是为你撞的!我为你流过血!我为你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你就这么对我?”
沈见渊放下筷子:“呵。”
冷疏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干咳,他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椅子上。
“咳,”他清了清嗓子,表情终于正经了一些,“说正事。青云门掌门今早传音给掌门师兄,说两大宗门世代交好,前几日的宗门大会又增进了彼此的情谊,提议双方各派几名弟子到对方的宗门试炼交流。”
陆燃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了下来。
冷疏筠继续说:“掌门师兄已经应下了,咱们这边派几名弟子过去,青云门那边也会派几名弟子过来。过来的这几名弟子,会安排到各位长老门下试炼。”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燃,又看了一眼沈见渊。
“为首的那个,叫苏衍清,掌门师兄把他安排到了......师兄你门下。”
陆燃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他低头看着那根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了菜碟旁边。他盯着那根筷子看了好久,脑子里反复转着苏衍清,师尊门下,苏衍清,师尊门下。
他捡起筷子,低下头,开始戳碗里的饭,把饭戳得千疮百孔,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又是这个苏衍清......又是他......怎么哪儿都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