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疏筠看着他这副苦哈哈的样子,胳膊肘捅了捅沈见渊,压低声音说:“师兄,你真要收那个苏衍清?”
沈见渊嗯了一声。
陆燃的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他想起昨天师尊看苏衍清比试时认真的眼神,原来师尊真的欣赏他,想收他当徒弟,原来师尊真的......不需要自己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画面了。师尊身边站着一个苏衍清,白衣飘飘,温文尔雅,师徒二人相谈甚欢。他自己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走了。走到山下的街上,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冷疏筠见小孩都快哭了,赶紧又用胳膊肘使劲捣了捣沈见渊,捣得沈见渊的胳膊都快青了。
沈见渊放下碗筷,先拿起筷子,在冷疏筠的手背上敲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冷疏筠“嗷”地缩回手,捂着被敲红的手背,眼泪汪汪地瞪着沈见渊,敢怒不敢言。
沈见渊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对面那个埋头戳饭的人,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一些:
“苏衍清来天衡宗试炼,为期三个月。他挂在我名下,只是名义上的指导,不算正式收徒。日常教导还是由各位师兄负责,我只是偶尔指点一二。”
“我的徒弟,只有一个。”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冷疏筠缩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陆燃还在戳饭。
他脑子里正播放到自己蹲在天桥底下要饭的画面。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躺着几枚铜板,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抹着灰。一个路人走过,往碗里扔了一枚铜板,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谢谢好心人......”
“......陆燃?”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陆燃没听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里。
“......陆燃。”声音又响起来,倒是比刚才大了一点。
陆燃抬起头,眼神迷茫,脸上还带着刚才脑补出来的凄苦表情。他看着沈见渊,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师尊,要弟子去哪里捡垃圾?”
厅堂里安静了。
冷疏筠瞪大眼睛看着沈见渊,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手指着沈见渊抖抖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忽而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就那么指着沈见渊,声音又尖又颤:“师兄!你......你原来真是这样的人!你居然让你徒弟去捡垃圾......师弟我这么多年真是错看了你!”
沈见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冷疏筠继续指控,声音越来越大,痛心疾首:“我还以为你对这小子上心了......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结果呢?你连口饭都不给他吃饱,还要让他去捡垃圾......你还是人吗你!”
他转头看向陆燃,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师侄,你看到了吧?你师尊就是这么对你的!你别跟着他了,跟师叔走!师叔带你浪迹天涯去!”
陆燃本来还懵着,被冷疏筠这一通哭喊弄得脑子更糊了。但他看到冷疏筠那副声泪俱下的样子,戏瘾忽然就上来了。他放下筷子,眼眶也红了,伸出双手,握住冷疏筠的手,声音颤抖着说:“师叔,弟子就知道,只有你对弟子最好。”
“师侄!”
“师叔!”
两人双手紧握,四目相对,泪眼汪汪,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陆燃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师叔,我们走......离开这个冷酷无情的地方,离开这个让弟子伤心的人。”
“好!走!”冷疏筠拉着他就往门口走,“师叔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天大地大,总有咱们叔侄的容身之处!”
两人起身就走,一个比一个决绝,好像下一秒就要浪迹天涯、海角相随。
“啪啪。”
一筷子敲在冷疏筠脑袋上,一筷子敲在陆燃脑袋上,声音格外清脆。
被揍的两人同时捂着脑袋“嗷”了一声蹲下去,抬头看向出手的那个人。
沈见渊手里拿着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分明在说:闹够了没有?
冷疏筠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蹲在地上,小声嘀咕:“打人打这么重......”
沈见渊没理他,看向蹲在旁边的陆燃,声音比刚才冷了些许:“我的徒弟,只有一个。不会多,也不会少。苏衍清来试炼,三个月后就走。你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也不用去捡垃圾。”
陆燃蹲在地上,捂着头,听着这些话,脑子慢慢转过弯来了。不用去捡垃圾?不用被赶出去?师尊的徒弟还是只有他一个?
他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了。
冷疏筠在旁边捂着脑袋,听到这些话,非但没消停,反而更来劲了。他指着沈见渊:“师兄你这是在解释吗?你居然会解释了?天哪!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铁树真的开花了!冰山真的......”
沈见渊抬手又要敲他。
冷疏筠的声音戛然而止,乖乖地站起来,把椅子扶好,坐回去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他含着一口菜,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他想把这口菜吐出来,但抬头看了一眼沈见渊的脸色,又默默地闭上了嘴,面目扭曲地把那口菜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的不是菜,是毒药。
他放下筷子,连忙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然后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师兄,我忽然想起来,灵兽院还有急事。麒麟和貔貅又打架了,我得回去看着,不然它们能把院子拆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稳了稳,然后迈着虚浮的步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那一眼饱含恐惧。
“师兄,你做的?”
沈见渊没回答。
冷疏筠又看了一眼陆燃,很想问“你是怎么咽下去的”,但是他不敢,只好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疯了似的跑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陆燃捧着碗,看着冷疏筠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眨了眨眼。他转头看向沈见渊:“师尊,师叔怎么了?”
沈见渊拿手帕擦了擦嘴,动作从容不迫:“脑子不好,以后离他远点。”
陆燃“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下来,偷偷看了一眼沈见渊。
沈见渊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冷硬。
陆燃低下头,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端起碗,把碗里那坨夹生的饭,大口大口地扒进了嘴里。
真好吃,师叔真没有品味。
他刚放下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弟子苏衍清,见过沈仙尊。”
陆燃的筷子又掉在了桌上。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光,一个身影站在光里,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不是苏衍清,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