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趴在门缝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四师叔这副样子。平时那个风度翩翩、笑起来温温柔柔、没事就摇着扇子装模作样的四师叔,居然会抱着人大腿哭,还哭得这么难看。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冷疏筠的耳朵比兔子还灵,他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门缝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师侄!”他激动地叫了一声,松开沈见渊的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把门推开,把趴在门缝后面的陆燃揪了出来。
陆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到了院子里。冷风吹过来,他只穿着里衣,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冷得直打哆嗦。
冷疏筠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往沈见渊面前推,嘴里还在哭诉:“师侄,你来得正好!你快给你师尊说说,师叔平时对你怎么样?是不是最好的?是不是最疼你的?”
陆燃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光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红,不由自主地蜷起来。
“师叔......”他想说点什么,但冷疏筠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师叔带你下山,是不是每次都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上次说想吃糖葫芦,师叔跑了好几条街给你买,对不对?你上上次说想吃桂花糕,师叔一大早去排队,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对不对?”
陆燃被他这一连串的“对不对”砸得头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冷疏筠更来劲了,眼泪汪汪地转头看沈见渊:“师兄你听听!你听听!你小徒弟自己都承认了!我对他好不好?我对他这么好,你就因为一点小事要罚我?”
沈见渊看着他,又看了看被冷风吹得缩成一团的陆燃,眉头皱了起来。
冷疏筠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这个人,就是不讲道理!你小徒弟不高兴了,我帮你哄。你小徒弟想下山了,我帮你带。你小徒弟......”
“松手。”
冷疏筠:“?”
沈见渊走过来,伸手抓住陆燃的另一只胳膊,把他从冷疏筠手里拽过来。冷疏筠下意识地攥紧了,没松手。两人就这么一人拽着一只胳膊,把陆燃夹在中间。
陆燃被拽得脚趾都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脚趾在石板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你松手!”冷疏筠瞪着眼睛喊。
“你松。”沈见渊面无表情地回。
“我先拽住的!”
“他是我徒弟。”
“他还是我师侄呢!”
陆燃被两人拽得胳膊都快脱臼了,冻得嘴唇发紫,脚趾蜷成一团,终于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声:“够了!”
两人同时停下来,看着他。
陆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他先看向冷疏筠,表情严肃:“师叔,你怎么能这样呢?”
冷疏筠:“?”
陆燃继续说:“师尊是长辈,你怎么能抱着他的腿哭呢?这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多不好听。”
冷疏筠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陆燃已经转向沈见渊,语气更严肃:“师尊,师叔虽然做错了事,但他也是为了弟子好。弟子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跟师叔下山了。您就别罚师叔了,罚弟子吧。”
说完,他低下头,一副诚惶诚恐、痛心疾首的样子。
冷疏筠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又是一愣,气得浑身发抖。这小兔崽子昨天明明自己喝得烂醉,在人家怀里蹭来蹭去,被人揉脸被人喂酒,现在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锅全甩他头上了?
“你......”他指着陆燃,手指都在抖,“你这个小兔崽子,昨天是谁抱着我叫好师叔的?是谁......”
陆燃往沈见渊身后缩了缩,躲开他的手指,小声说:“师叔,弟子不记得了。”
冷疏筠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沈见渊低头看了一眼躲到自己身后的小徒弟,又抬头看了一眼气得脸都绿了的师弟,嘴角微动。
“行了。”他满意开口,“身上痒就去洗澡,别在这里当东西。”
冷疏筠瞪大了眼睛:“你说谁当东西?”
沈见渊没理他,把陆燃从身后拎出来,往屋里推。陆燃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冷疏筠。冷疏筠正站在那里,饱含热泪地看着他,眼眶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师兄,你不能这样对我。”他抽噎,“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就为了这点小事......我从小就对这小子最好,他想要什么我给什么,他喜欢什么我买什么。你们师徒俩今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孤寡老人,这大冬天的,天寒地冻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捆荆条,拍了拍上面的灰,往肩上一挎,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当师弟的,谁让我是当师叔的。你们师徒俩好,我就放心了。”他抹了抹眼角,“我走了,不碍你们的眼。你们好好过日子,不用管我。”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口走。背影萧索,步履蹒跚,那捆荆条在他肩上晃来晃去,怎么看怎么凄凉。
陆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有点过意不去。师叔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对他确实好。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
冷疏筠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饱含深情,饱含不舍,饱含着一个长辈对晚辈所有的爱与牵挂。
陆燃的心彻底软了,他正要开口喊他回来,就看见冷疏筠的眼睛忽然往旁边瞟了一下,那眼神又快又贼,和刚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燃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冷疏筠没等到有人喊他,他站在院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背影开始有点僵硬。
又过了几息,他终于绷不住了,回过头来,气鼓鼓地瞪了陆燃一眼。
“小没良心的,你倒是喊我一声啊!”
陆燃往沈见渊身后缩了缩,没说话。
冷疏筠被他这副样子气得直跺脚,指着他骂:“你等着,下次你师尊再罚你,别来找我哭!我才不管你!”
他转身大步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头也没回。那捆荆条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像是在给他打拍子。
陆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偷偷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耳朵就被人揪住了。
“嘶......”他踮起脚尖,跟着那只手的力道往屋里走,嘴里喊着,“师尊师尊师尊......疼疼疼疼疼......”
沈见渊揪着他的耳朵,面无表情地往屋里走:“笑够了?”
“笑够了笑够了!弟子不敢了!”
“穿鞋。”
“穿穿穿!弟子这就穿!”
“衣服穿好。”
“穿好穿好!弟子马上穿好!”
沈见渊松开手。
陆燃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地蹲下去找鞋。他的脚趾已经冻得通红,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一碰就疼。他把脚塞进鞋里,站起来,偷偷看了一眼沈见渊的脸色。
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陆燃又看了一眼,确实是红的,他想问什么,但沈见渊已经转身走了。
“把衣服穿好,出来吃饭。”
陆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自己那只被揪红的耳朵,小声嘟囔了一句:“凶什么凶......”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飞快地把衣服穿好,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跑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摆着的两个泥人。
陆燃记得昨天这两个泥人是摆在院子中央的石台上的,怎么跑到窗台上来了?
他跑过去,把那两个泥人拿起来,揣进袖子里,然后大步追上去。
“师尊!等等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