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染红了粼粼水面，两岸的草叶萧萧作响，一只窄窄的乌篷船穿行于这如血的水中，划破薄烟，漾开一片轻悄的碎光。裴饮觉长身立于舟头，遥望淡烟衰草，听流水呜咽，身形在斜阳下投出一道幽长的剪影。数日以来，她始终如此，阴沉着一张脸。

周守闲步出船篷，走到她身侧，说道：“我们今日就要到了。”

“嗯。”裴饮觉无动于衷地应道。

“越芒需要归良活着，他不会有事的，小裴，我们能救他出来。”周守闲宽慰她。

裴饮觉压了压头上黑色的帷帽，语气平静：“我知道他姓屈的是什么意思，他就是故意的，拿楚公子当人质警告我，说他随时都能报复我。”

她攥紧拳头，宣布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周守闲叹了口气，边上的船夫出声了：“没事老周，你就让人家站着待会儿呗，有的人就是得看着船划出去才能安心。你个老光棍不懂他们小年轻着急心上人，自个儿回屋养精蓄锐吧，外头有我守着。”

周守闲笑骂一声：“说得好像你就很懂似的。”

“那可不！”船夫摇着船橹，得意道，“我才不像你，我家婆娘跟我可好了。”

周守闲诧异：“你何时成过亲了？”

船夫大笑：“我不仅成过亲，我还有后了呢！多少年了老周！”

周守闲听闻此言，眼底流露出一丝歉意。船夫却在这时掉头一拐，驶入一片草丛底下，将竹篙往河底淤泥一扎，压低了嗓音道：“前边有人，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透过荒草间的缝隙，裴饮觉可以隐约望见对岸有人行过。

“自从你当上你那啥子帮会的二把手，咱俩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什么时候来我家，见见我家婆娘跟我两个宝贝女儿，顺便喝上几杯？”船夫问道。

“待我手头的事处理好，我会的。”周守闲承诺道，向他一抱拳，“这回多谢了。”

船夫没有马上回应。

“老周，你们此行不安全。”

“我明白，可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周守闲毫不动摇。正因如此，他们明知前山有虎，偏向虎山而行。

“也罢，你重感情，劝不动你。”船夫吐出一口气，“前路凶险，请务必万事小心。”他转向裴饮觉，“你也是，娃子，等这事了结了，都来我家吃饭。”

裴饮觉应了一声。

楚归良此刻并不在京城，他们二人一路骑马、渡河，奔波了七天六夜，方才赶至此地。眼下已是正月初三，一场年就这么仓促而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十二天前，屈雄虽已亲见裴饮觉刻意丢落的发簪与染血的布料，却不信她会这般轻易地死去，又见周守闲不见踪影，便疑心他们串通一气叛逃。他不知他们去往了何地，就想出此计引蛇出洞。

近日楚归良行事愈发心软，他怀疑这个外甥也生出了背叛之心，加之形势愈发严峻，索性拿对方当靶子，派人放出风声，称其伪装朝廷官员之子，趁楚令公一家外出之际，迫使当地地方官将之抓捕入狱。

名义上他声称这是一个任务，可实际如何就不好说了。他的话无法保证，只能说对深陷囹圄的楚归良而言，眼下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死”字。

周守闲打听到这一消息，知晓事态凶险，裴饮觉亦放心不下楚归良的安危，便与他一同来探个究竟，伺机救人。

蓁蓁草木遮掩了二人的身形。周守闲伸手拉裴饮觉上岸，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包裹与她与往日不同的装束，问她前几日向那位面生的青年要了什么，出发前又去了何处。

裴饮觉没答，只道：“先救人要紧。”

周守闲撬不开她的嘴，只好作罢。关押楚归良的牢房就在眼前，他们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先在四周探查了一番。周守闲摸清了牢房的结构，又找到先前约好的、跟狱卒有些交情的朋友，打听了楚归良被关押的位置与狱中的人手。

至于裴饮觉，按原计划她本该在原地等候，但周守闲回来时，她显然也出去转了一圈，裤脚沾上了草屑与泥土。

“能对付吗？”裴饮觉问。

周守闲颔首，说了声“跟我来”，不曾追问她去了哪里。

“门口值守的有两人，稍后我先将他们打晕，你再跟进来。”周守闲嘱咐。

“您知道他们是官府的人还是帮里的人吗？”裴饮觉试问。

“是官府的差役。”周守闲回道，“这二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都托人打听清楚了，你不必害怕。”

“我不怕，只是觉得方便。”裴饮觉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我想，有了这个，我们或许不需要打晕他们就能进去了。”

周守闲接过一看，惊道：“这是？！”

“哦对，不好意思，这几日都在想事情，忘记跟您说说我们在村子里遇见的人了。”对上周守闲气笑的神情，裴饮觉无辜地眨了眨眼，“您放心，该怎么救楚公子出来，我已经有办法了，就算碰上的是他姓屈的也没问题。”

二人不再躲藏，现身摘下帷帽，亮出令牌。狱卒认出令牌的来历，当即欲跪地行礼，被裴饮觉眼疾手快扶住。

“不必多礼。”她不慌不忙道，“劳烦带我们二人去见一见那个被当成令公儿子的囚犯。”

“两位大人要找那骗子？”狱卒神色凝重地盯了他们半晌，又瞧瞧令牌，似乎正陷入某种犹豫，最后还是道，“两位大人这边请……小心路。”

狱中寂静无声，二人跟上狱卒的脚步。行过数十步，狱卒在一个拐角驻足，待二人走过，落在二人身后指路：“两位大人往前走就是。”

裴饮觉与周守闲站定，裴饮觉回头问道：“不继续带路吗？”

“这……”狱卒支支吾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