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脩听完，克制地点了点头：“那诸位之后有何打算？明某是指这个村子。”

他既没有质疑众人的说辞，也没有急于为屈雄辩白，而是将那幕后黑手暂时悬置，越过争议直奔现实。倘若不是众人早已知晓原作的真相，如此处理倒更为周全。

段皊云道：“追兵已被我们引往了别处，我们可以在村子里留一阵子。只是要按饮觉说的大张旗鼓行事，恐怕即便解决了狗官，也会叫那些人追上我们。”

“诸位若信得过，不妨将此事交给我，先去别处避避。”明脩道，“我家在京城还是有些地位的。”

“不可，知县背后倚仗的是世家，只怕明兄贸然掺和，反会受其针对。”有青风劝阻，“若要找人帮忙，小生倒有一计。你们尚且不知，小生在京中有一好友，是柳家的人。”

“京城柳家？”明脩一惊。

“正是。小生与他书信往来，已有数年之久。”有青风颔首道，“柳兄是经天纬地之才，为官能造福一方，变法可惠及天下，对妇孺也有一些独特的见解，只是不知何故不愿应举。小生原想与他同登大殿，可惜被他婉拒了。对了，”他看向裴饮觉，暗示地眨了眨眼，“裴小姐，你可认得小生的友人？依你之见，柳兄日后可会帮上忙？”

裴饮觉回想了一下那人的信息，抬手捂嘴：“有是有。”

“小生可有法子劝柳兄入仕？”有青风坐直了追问，比起自己，更挂念好友的前程。

裴饮觉顿了一顿，如实相告：“有公子这位朋友，其实并非不愿应举，而是自身无法应举。”

“怎么可能？”明脩愕然，“即便他是先帝时期的人，陛下也已放宽了条件，对旧事既往不咎，更何况他还是柳家的人，除非身有残疾，否则绝不会有不能考的道理！”

有青风面色微变：“不该如此。柳兄说他常年骑马射箭，从未有行动不便一说；小生提起先帝时对残疾的诸多限制，他也不曾与小生抱怨。成家前柳兄更是备受家里器重，为许多人所倾慕，并无长相上的特殊。按如今的条件，怎会是自身的原因？”

“现在的条件很广吗？”段皊云把玩着茶杯，闲闲抬眼，“不是至少还有一半的人，始终被拒之门外吗？”

有青风浑身一震，猛地转向裴饮觉求证：“柳兄……”

“不错。”裴饮觉道破，“因为她是女人。”

方才还振振有词论证当今皇帝如何圣明的明脩瞬间哑然，段皊云也放下了茶杯，没想到自己随口反驳的一句歪打正着，戚长忆联想到自己过往所处的世界受教育的门槛，暗暗轻叹。

有青风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喃喃道：“竟是如此。”

“不过这也不妨碍你们的情谊吧，另外你那提议也不是就行不通了。”裴饮觉道。

且症结若只是出在世俗对性别的桎梏上，也不必叫人再担忧对方的身子是否出了岔子。

“你说得对。”有青风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定了心神，“待他日到达京城，小生一定要见她一面。”

“青风，你这位友人真如你所言那般厉害？她叫什么？”明脩按耐不住，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

有青风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道：“柳兄……柳……她名唤含章。”

“咳！什——”明脩仿佛被口水呛住了，“柳、你说‘柳含章’？！”

他神色剧变，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段皊云想为他顺气，被他慌乱间躲开了手。

“明兄认识？”有青风扶住他问。

等等。‘明’和‘柳’？明脩还未回答，无数线索已在裴饮觉的脑中串联了起来。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倏地起身，因冷气入喉断断续续咳了几声，神色复杂而凝重地问道，“令正可是名唤寻嫣，明兄？”

此话一出，满屋皆惊。

明脩震惊于她精准地道出了自己妻子的名字，勘破了自己的身份，其他人则只是为“寻嫣”二字所表示的含义所惊动。

柳寻嫣，当今皇帝明景嵩之妻，百日时生过一场大病，家中请人做法，后作男孩养大；太运二十三年，被老皇帝一道赐婚的圣旨打乱了人生轨迹，年仅十二岁便嫁与太子，于次年老皇帝驾崩后成为皇后。

明脩，明景嵩，原来如此。

“陛下？”有青风瞳孔一颤，犹豫这手是该松开还是该更慎重地搀扶，最终起身长长一揖，“草民见过陛下。”

明脩不知裴饮觉是如何凭一声咳嗽推导出他的身份，也不知其他人为何一下子就信服了她的结论，纷纷行礼，但他明白自己眼下能做的，就是好好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并尽力减少他们的惶恐，以保住这份友情。可他很快就发现，事情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有青风想通了他所谓的“离家”就是“私自出宫”，平身后一脸不赞同，应该是对国事的忧心；段皊云高看了他一眼，眸中还有几分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俨然想跟他击掌碰拳；裴饮觉和戚长忆的目光里则紧张与考究交织，宛如从没听过皇帝的人，观摩奇珍异兽似的打量着他。

没有谄谀，没有畏怖，没有皇宫里严明的尊卑、令人窒息的规矩，鲜活，独特，格外有趣。

“陛下孤身来此赴约，一个侍卫也没带上？如若出了事，您要这天下怎么办，要乡亲们还有我们怎么办？”有青风是在座唯一一个对皇权尚存几分敬畏的人，却也没有三跪九叩、毕恭毕敬的打算，他敬畏的是权力跟与之相对的责任本身，由此更厌恶不负责任的人。他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我怎么就摊上了这样一位君主。

若明脩——也就是明景嵩——是个厌憎而逃避责任的皇帝，他这番话未必不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好在明景嵩并非那样的人。又或者，他正是看出了这点，才敢出言相问。

明景嵩挠了挠头：“原先是有两个跟着，不过之前在客栈里，他们执意拦我去见知县，我就拿走他们的银子，跟掌柜说让他们留下洗碗抵账，一个人溜出来了。”

这下就连裴饮觉和段皊云也不赞同地看他了。

“好啦好啦，朕这不是安然无恙吗？”明景嵩讪讪，又叉腰道，“再说不是遇上你们了吗？你们往后护一护朕便是。”

众人一想，倒也确实。他们说不清明景嵩跟他们谁身上的秘密更大，一时只觉头大。